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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傳來林馥蓁熟悉的女聲。
“林默,你終于意識到今天是林馥蓁的生日?!?
啜泣聲戛然而止,沉默如窗外的夜色,夜色如孩子們總是打從心里敬畏的巫師的黑披肩,仿佛隨時隨地就會變出張牙舞爪的怪獸來。
為了防止忽然出現的怪獸,林馥蓁緊捂著嘴一小步一小步挪向閣樓,閣樓全部采用木板制作緊挨著媽媽的書房,那是她的小天地。
極小時候她總是在閣樓和她的小狗玩,就像薩娜說地那樣,她是什么都想知道的孩子。
林馥蓁總是很好奇大人們的世界,好奇讓她用美術刀在閣樓墻上鑿出一個小孔,透過小孔津津有味看著正埋頭工作的短發女人,她還曾經數次透過那個小孔看到相貌英俊的男人和面容姣好的女人擠在一張椅子上。
“爸爸媽媽再干什么呢?”眼睛一刻也不眨,透過小孔使勁瞅著。
當她再長大一點時,當爸爸伸手關掉書房那一盞大燈時她會用紙塞住小孔,推了推眼鏡,貓著腰離開閣樓,離開閣樓時一張臉臉也不知道為什么紅紅的。
閣樓那個小孔還在,塞在小孔上的紙也還在,只是她已經想不起最后一次把眼睛湊到小孔去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
拿下堵住小孔的紙,摘下眼鏡,眼睛緩緩湊向那個小孔。
最先落入眼前的是幾樣被摔在地上的辦公工具,其中就數那盞橫向躺著的臺燈最刺眼,也許臺燈倒下時發出的聲音是把她從睡夢中吵醒的罪魁禍首,林馥蓁想。
她就知道,那聲響和小偷們沒關系。
書房地毯上有灰色和黑色的家庭式便鞋,灰色便鞋主人是媽媽,黑色便鞋的主人是爸爸,它們一動也不動著,兩雙鞋踩在地毯兩端形成了對立的雙方。
而黑色便鞋旁邊是淺色的女式中跟鞋,女式中跟鞋款式看著和在街上行走著的大多數鞋差不多,讓人懶得多看一眼,但好在鞋子的主人腳腕好看。
目光順著那好看的腳腕,她看到了腳腕主人的臉,那一下——
“秋……”林馥蓁再次捂住自己的嘴,把由于驚訝所帶出來的發音緊緊壓在喉嚨口處。
如果不是之前做的那個夢,她也許不會嚇得捂住自己的嘴,夢里的人此時此刻紅著眼眶。
秋老師?這么晚了,秋老師怎么會出現在她家里呢?還是在媽媽的書房里!
媽媽的書房可是禁區,平常她和爸爸要進書法都得申請,媽媽說了那可是存放機密的地方。而且,爸爸不是說秋老師回南法了嗎?
她也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秋老師了。
說不定是夢里朱古力味的曲奇餅太誘人了,秋老師烤的曲奇餅總是讓她即使吃不完也要一顆不落裝進兜里帶回家。
她已經好久沒吃到秋老師烤的曲奇餅了,這導致她一時之間花了眼睛,把別的女人誤以為是秋老師了。
林馥蓁再把眼睛湊到小孔處。
真的是秋老師。
秋老師和爸爸的站位是標準的平行線,而媽媽獨自一人站在那兩人的對立面,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三人之間形成標準的三角形狀。
處于那個三角形的三人她只能看到秋老師的臉,爸爸是垂著頭的,和爸爸形成鮮明對比地是媽媽是昂著頭,一如既往地昂著頭。
只是此刻林馥蓁不知道,媽媽臉上表情是否也一如既往像隨時隨地可以放到新聞圖片上去的表情,平靜中透露著嚴肅。
目光落在那張哭紅眼眶的臉盤上,那張臉小小的,小小的臉再配上溫柔的眼神讓人第一眼就無法討厭了。更何況,在大多數時間里總是會低下頭在你耳邊低聲說話,更別提那個詩一般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媽媽把一名長頭發東方女人帶到她面前:“林馥蓁,這是你的中文老師。”
當時她在爸爸肩膀上,一丁點也沒想下來的意思,無奈間爸爸只能舉著她一路來到她的學習房間。
在學習房間里,長發女人一個勁兒地瞅著她笑,笑得她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她從爸爸的肩膀上下來,規規矩矩站著。
現如今,林馥蓁依然記著冠有長發女人名字的詩篇。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叫玲瓏,秋玲瓏,名字來源于溫庭筠的《楊柳枝》?!遍L發女人笑盈盈說著,和媽媽差不多的年紀,眉目沒有媽媽來得好看,可看起來卻比媽媽顯得順眼。
那天,長發女人還在黑板上寫下“中文”兩個字,收起笑容,注視著她,白皙的手指指著黑板上的那兩個字。
說:“它是你的母語,當你的生命形成時它就屬于你,而你也屬于它,也許以后你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語種,但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它?!?
即使那時她無法理解長發女人的話,但她還是在某種不明來源的動力下把身體站得筆直筆直的。
關于她的母語——
初秋的午后,她席地坐在草地上,一點也不想去管東一只西一只的鞋子,一點也不想去理會被夜丁香花粉沾到的裙擺,手托著下巴目光追隨著空中飛舞著的落葉,秋老師在幫忙她整理沾滿草尖的頭發。
“林馥蓁?!?
“嗯。”
“你好像對中文沒什么興趣?!?
“沒有……”慌忙否認。
“真的沒有?”
好吧,她最近是偷懶了,和興趣無關,她只是最近沉浸在超級英雄們的世界中,嘴里狡辯著目光繼續追尋著那落葉,落葉往著光芒最盛的所在,那光芒亮極了。
光芒深處,出現熟悉的修長身影,揚起了嘴角,綠巨人來了。
耳邊——
“林馥蓁,如果我告訴你,比起蜘蛛俠鋼鐵俠這些超級英雄們,中文的能力比它們還要強上好幾百倍呢?!鼻锢蠋熀退f著。
哦?側過頭來。
“如果我告訴你,當有一天你熟悉它們,你就能明白到,那一橫一豎一撇一點所組成的世界能上天下地,能在上一秒讓你自由得宛如鳥兒翱翔于藍天快活歌唱,而下一秒又能讓你躲在角落獨自哭泣?!?
秋風揚起她額頭上的頭發,很涼快,涼快又愜意中又多出一些什么。
“秋老師,它們能讓我變成魚兒嗎?”她輕聲問到。
“能。”
“秋老師,它能讓我變成銀河系上的星星嗎?”
“能!”一片陰影覆蓋在她臉上。
抬起頭,眉開眼笑:“爸爸?!?
是爸爸,也是綠巨人。
但此時此刻,綠巨人自始至終垂著頭,瞅著低垂著那顆頭顱,林馥蓁垂下眼簾。
透著亮光的小孔被重新堵上,閣樓重新回歸黑暗,夢里曲奇餅香味變得不那么誘人了,甚至于那香味開始變得像過期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