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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輝是下午二時到達丁思成的接待室的。

丁思成按照老規矩，由黃輝坐在茶幾的西側，自己坐在東側。仍然是一壺清茶，與以往稍有不同的是，黃輝的茶幾前放了一個煙缸。這可不是個一般的煙缸，它是扁矮的四方形青銅煙缸，底款刻有“大明宣德年制”。據丁思成說，它是清早期仿制的，價值不下于十萬元，用如此高貴的煙缸，既是丁思成堅持在接待室內用舊器的特點，也表示了他對黃輝的尊重。

黃輝今天來是為寫“中華物語”的緒論征求丁思成的意見的。按照丁思成的觀點，所有古玩都與中國傳統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必須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一個總的概括。黃輝對此原來是這樣寫的：“中國傳統文化是中華文明演化、匯集成的一種反映民族物質和風貌的歷史文化，它包括民族歷史上各種文化、觀念形態的總體表征。其中最為突出的是儒道佛三大思想體系。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一個‘仁’字。仁者不能獨善其身，必須兼愛天下，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實現‘仁’就要倡導禮、義、智、勇，就要遵循‘三綱四常’。道家思想的核心在于一個‘道’字。所謂‘道’，就是真理，就是以自然的本體應于人世。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入世徹地，出世通天。佛家思想的核心在于一個‘空’字。它主張清心寡欲，見性成物，以心的覺悟來認知宇宙人生，代表一種心游物外、超凡脫俗、自我犧牲的人生境界。佛學思想側重于出世精神。這三種思想的匯合，形成了以重視人格與強調和諧為特征的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大凡有代表性的文物古玩，都可找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痕跡。比如反映在圖案、文飾上的吉祥如意，往往是一佛二仙三人物，四山水五走獸六花鳥，而后者通常要么予以人格化，要么給予神化，要么幻化成仙境。”

丁思成聽后，說出了自己觀點：黃先生的概括已很精辟，但是，老朽以吹毛求疵的角度，仍要提出幾點愚見。

其一，以往一般認為有文字記載的稱為文化，無文字記載而有文物作為標志的則稱為文明，其實，文明在廣義上也是文化。在陶器上，距今五千年左右的有良諸文化、龍山文化等，距今七千年左右的有大汶口文化、河姆渡文化、北陰陽營文化、馬家濱文化等。玉器方面也與此類似。青銅器文化稍遲一些，一般認為中國青銅器時代始于五千年前的齊家文化。作為《易經》基礎的八卦，傳說是伏羲在七午年前發明的。故所謂中華文明五千年之說是值得商榷的。黃先生剛才概括的傳統文化的時限，雖是國家權威部門認可的，可與我理解的文化時限相距甚遠。

其二，黃先生概括的傳統文化中的儒、道、佛，三者不是同一時限。佛教在東漢時期才傳入中國，距今只有兩千年。儒家思想是春秋時期孔子最早創立的，比佛教要早七百年左右。道家思想則是中國文化最早的源頭。黃帝就是道家，他跪拜廣成子問道的故事，距今不下于五千年。

其三，梁武帝曾提出道、儒、佛三教融通的主張，把道家的“無為”、儒家的“禮儀”和佛教的“因果報應”融為一體，認為三教的教理基礎都是以人心向善為源。老朽以為這雖有道理，但仍屬膚淺之論。其實，在類似于原始宗教的中華民間信仰中，古人認為所有動植物乃至山川、河流等萬物都有生命和靈魂，且每一類生命都由一個神各司其命的，所謂山神、樹神和各種花神就流傳很廣。這種萬物有靈論又為人鬼相通、人神相通信仰開辟了通道。雖然這種原始文化的積淀不夠系統，但它卻為道、儒、佛提供了一個基址，否則我們就難以理解佛教一傳到中國，就為國人迅速接受并長盛不衰這個事實了。

當然，老朽的想法只是零星碎片，再也沒有精力構建體系了。所以，為了避免人為的難度，黃先生仍可以按有明確文字記載的商代為傳統文化的主要開端（所謂夏文化一直處于模糊之中沒有定論），有可能的話，對老朽上述的想法去偽存真，稍加細化，如此一來，你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概括就不必重新推倒重來，而只要作些修改就行了。

黃輝大概憋了好久，終于忍不住點燃了煙。猛吸了一口，爾后說道：丁老先生，我原來的概括一是考慮到更容易為讀者所接受，二是因為受到我對中國文化研究程度的限制。剛才聽您一席話，不僅學識有所長進，而且思路豁然開朗。我主張，要寫就寫自己獨到的研究成果，決不人云亦云，這樣做本身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一種尊重和貢獻。盡管難度會加大，但只要我潛心深入研究，加之您的指教，相信定能成功。

就在丁思成和黃輝談論得興致勃勃時，夏中華由丁思成的秘書小李帶進了接待室，后面有兩個保安還把兩個紙箱搬了進去。

丁思成因為早就聽黃輝說夏中華要過來，所以囑咐小李迎接，但是，搬進兩只大紙箱卻是丁思成沒有料到的。他朝夏中華點點頭，道：“小夏先生，恭候多時了，這兩只紙箱是你帶來的嗎？里面是不是裝著寶貝？”

夏中華說：“是的，事先未及向丁老先生告知，請予原諒。”

丁思成說：“沒關系，里面裝的是什么？方便不方便讓我們開開眼界？”

夏中華一邊打開箱子，一件件搬出南朝佛像，一邊說道：“丁老先生，我把這些東西帶來，不是讓您開開眼界，而是要請您揭開謎底。”接著，他將從古鴻生處帶來佛像的原因作了簡略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