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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夏中華辭去了江河市博物館館長一職，私下里開了個名叫“慎獨(dú)齋”的古玩店。“慎獨(dú)”一詞出于《中庸》，歷代真君子常以此自勉，偽君子也用來裝潢門面。夏中華取之作為齋名，卻另有一層含義。十年前，他因病切除了一只腎，而“腎”與“慎”是諧音，因此，他的“慎獨(dú)”便充滿了調(diào)侃人生的戲謔元素。

夏中華今年四十五歲，中等身材，清瘦儒雅，深邃的眼睛常處于若有所思的狀態(tài)，他被人稱為古玩界的“鬼才”。“鬼”在何處？他鑒定古玩的真假，一般不用上手，更不像別人那樣需要依靠多種儀器，而往往是一眼定乾坤。他這“一眼”，不僅能看出器物的形、工、胎、色、漿（古玩界所說的“包漿”），而且能感受到器物的氣場。因為在他看來，一件器物存在的時間越長，它汲取大自然的精華所儲藏的能量就越大，能量波轉(zhuǎn)化成磁場，他能感受到磁場的強(qiáng)弱。只有遇到非常特殊的情況，他才用舌頂在器物底部舔一下，個中奧秘，他秘而不宣，只道是獨(dú)門功夫。

由于博物館有規(guī)定，館員不允許買賣文物，不準(zhǔn)開古玩店，所以，夏中華的“慎獨(dú)齋”開始時是以結(jié)拜兄弟韋大海的名義注冊登記的。韋大海因喜歡收藏古玩，也樂得掛上了一個“慎獨(dú)齋”董事長的虛銜。一年前，他與早就感情破裂的結(jié)發(fā)妻子洪珠離了婚，他們共同所生的女兒由洪珠撫養(yǎng)，夏中華多年靠玩古玩賺得的家產(chǎn)損失過半。不過，為了與自己的情人江小蘭名正言順地結(jié)為伉儷，他對經(jīng)濟(jì)損失毫不在乎。至于市博物館館長一職，他只干了三個月就因厭倦行政事務(wù)而主動辭職，自由自在地當(dāng)起了研究員。夏中華與江小蘭三年前在韋大海舉辦的一次晚會上相遇，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情網(wǎng)。第二年，江小蘭懷了身孕，夏中華懾于社會影響，要江小蘭把孩子打掉，可大學(xué)剛畢業(yè)而又性格倔強(qiáng)的江小蘭卻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保住他倆的愛情結(jié)晶。為此，她離開父母和朋友，一人隱居在鄰近焦尾縣的天鵝湖畔，直至產(chǎn)下一對龍鳳胎，兒子取名為夏江龍，女兒取名夏江鳳。夏中華深為江小蘭對愛情的堅持不屈所折服，也不忍心讓她再獨(dú)自苦苦支撐下去，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與洪珠離了婚，隨即與比他小十七歲的江小蘭登記結(jié)婚，在江河市一時成為焦點(diǎn)話題。自江小蘭與他結(jié)為秦晉之好后，夏中華將“慎獨(dú)齋”的法人改成了江小蘭，但江小蘭對店中的管理毫無興趣，所以“慎獨(dú)齋”的主人名義上雖是江小蘭，實際上她只是徒有其名，店中日常生意主要托付給夏中華的合伙人羅中治，遇到特殊情況，夏中華才親自出馬。自孩子斷奶后，主要由保姆照顧，江小蘭自己則專注于網(wǎng)絡(luò)小說的創(chuàng)作，近年來已小有名氣。按她的話來說，女人要想得到長久的愛，不能完全依靠男人，而要有自己獨(dú)立的人格、獨(dú)立的事業(yè)、獨(dú)立的情趣。

這天下午，羅中治打電話告訴夏中華，說店里來了一位頗為神秘的客人，他指名要見夏中華，有要事相談。

夏中華猶豫了一陣后，向單位找了個借口來到“慎獨(dú)齋”。進(jìn)了門見到了羅中治所指的神秘之客，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年紀(jì)，虎背熊腰，平頭闊臉，濃眉鷹眼，衣著整潔，外露的小臂上有著強(qiáng)健的肌肉。夏中華斷定此人不是盜墓者，因盜墓者常在陰暗潮濕有毒的地下作業(yè)，一般都是臉色黃中泛黑，腰背微駝，神色中透著些許遮掩不了的惶恐不安。來店中的客人不是買貨的就是供貨的，而供貨者大都是盜墓賊或盜墓賊的二傳手。看這位年輕人眼睛死死地盯著放在腳前的一個破舊的紙箱，想必一定是供貨者了，那么，他是什么來路？

夏中華并不多問，走到年輕人身旁輕咳一聲，說道：“我是夏中華，有什么東西就拿出來吧。”

年輕人站起來向夏中華鞠了一躬，道：“久聞大名，今日有幸相見，勞駕了。”說完，從紙箱中拿出一尊七八十公分高的青銅佛像主件，然后又將配件一一裝上。夏中華一看便知，此佛像的主體名為“西方三圣”。傳說中的西方極樂世界教主阿彌陀佛居中，掌中托著蓮臺；代表大悲的觀音菩薩在阿彌陀佛的左邊，頭戴皇冠有化佛，雙手持蓮臺；代表大智的大勢至菩薩在阿彌陀佛的右邊，頭戴皇冠有寶瓶，雙手合一。整鋪造像的結(jié)構(gòu)繁復(fù)，布局疏密有度，無論主次巨細(xì)，處處工藝精湛。此佛的背光（插在佛像背后的輔件，形如芭蕉扇）有一行銘文：大梁天監(jiān)八年蕭衍敬造。背光邊沿插有九個“飛天”，“飛天”美如仙子，憑借飄曳的衣裙，飛舞的彩帶，凌空翱翔，勢如飛鶴，舒展豪邁，且姿態(tài)各異，或彈琴，或擊鼓，可謂儀態(tài)萬千，生動傳神。

夏中華仔細(xì)看過這尊佛像，臉上雖平靜如常，內(nèi)心卻狂喜不已。因為他已斷定此物為梁代開國皇帝梁武帝所獻(xiàn)，盡管被火燒過，鎏金已經(jīng)脫落，也有幾處現(xiàn)代修復(fù)的痕跡，但仍不失為南朝時期青銅佛像的極品，與此相類似的造型有案可稽的僅有一件，現(xiàn)藏于大英博物館。

東漢時期，佛教傳入我國，佛像的鑄造也隨之產(chǎn)生。但開始時主要是模仿印度的犍陀羅與秣菟羅風(fēng)格，總體上比較粗糙。而到了南北朝時期，佛像鑄造融合并創(chuàng)造了具有中國文化元素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鑄造技法，南朝的齊、梁尤為其中的翹首，被稱為中國佛像藝術(shù)的開山鼻祖和第一個高峰，其歷史和文化價值不可估量，市場價格自然也在天價之列。青銅器與瓷器不同，瓷器一有破損價格要降幾倍甚至幾百倍，而青銅器只要整體形像和工藝基本完整，修復(fù)后的價格只會稍打折扣。夏中華心中暗暗盤算：要請這尊佛像，起價需要八位數(shù)，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字，因而只得略施小技，對年輕來客苦笑一聲,道：“對不起，請你把東西帶回去吧。”

年輕來客聽了這話，知道這是對方不看好此物的潛臺詞，帶著一臉的疑惑說：“這東西怎么會假？夏老師，您是否再看看清楚？”

夏中華搓了搓手，很客氣地說：“小兄弟，我并沒有說它是贗品，但它被火燒過，又進(jìn)行過修復(fù)，而修復(fù)的水平又太差，這樣的東西，市場不認(rèn)可，我也難開價。”其實他驚嘆修復(fù)者是個頂級高手，只是玩了個欲擒故縱之計。

年輕來客這才有些釋然，彈了一下煙灰，道：“夏老師，我不太懂行，也只是個跑腿的，只要您認(rèn)為是真品，價格問題可以與我的老板商量。她那里還有許多寶物，本想請您到家中作客，因您名氣太大，怕請不動您，弄得彼此難為情，所以派我來探探路。”

夏中華感到有些意外，便送了個順?biāo)饲椋骸靶⌒值埽救藢崬橐唤椴菝瘢说锰撁婀磐嬷皇腔炜陲埑浴＜热荒愕睦习宕_有誠意，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陪你走一趟吧。”他踱了幾步忽然停住，“你的老板是本地人嗎？”

年輕客人略顯遲疑，回道：“她最近住在本市的九里山。”九里山是距市中心九華里的一座荒山，屬城郊結(jié)合部，因位于九里山下的公路拐彎處經(jīng)常出車禍，十多年間死了二十來人，許多人說那一帶晚上鬧鬼，由此倒把這座荒山傳出了名。

夏中華一揮手，示意年輕客人跟他走出店門，上了他那輛寶馬越野車。

“請問我怎么稱呼你？”夏中華口氣親切。

“我叫李四毛，您叫我小李好了。”

“小李，能不能將你老板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

“實在抱歉，我只為她辦事，不該說的一句不說，尤其是涉及到她身份的事，更不能信口開河。”

夏中華心中一陣疑慮：在江河市，古玩界有點(diǎn)名氣的人他幾乎無人不知，怎么忽然冒出個神秘兮兮的老板？他（她）是男是女？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為何要請我上他（她）的門？為何又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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