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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情侶,使殘劍一夜白頭!
與無名描述不同──殘劍的悲,是難以言說的悲。
飛雪
?
刺秦大業死,這一點殘劍無話可說,覺得她死得其所。
可殘劍的悲慟難以言說,因為從此失去飛雪的愛。
昔日,殘劍與飛雪相愛,他曾立誓,要用手中之劍,畢生保護飛雪!
以飛雪之劍術,當然很少用得著他保護,但熱戀之人,通常都會發此誓言,想必飛雪聽到殘劍這樣說,一定也很喜歡吧。
殘劍能夠阻攔別人傷害飛雪,可飛雪主動選擇死亡,殘劍卻無奈了!
──秦王認為,殘劍那一夜,肯定傷心郁悶。
──秦王認為,人若郁悶,必以歌釋懷,殘劍應當一歌!
殘劍於是仗劍擊節,癡癡而歌:
「大風起兮,
我心傷悲!
殘劍飛雪,
從此永絕!
人已逝兮情未絕!
劍兮劍兮奈若何?」
劍聲「錚錚」蒼涼,搖曳的火苗,如同破碎的心。殘劍白發披散,眼眶空洞。如月遠遠站立,用手抹淚,陪伴主人。唱到悲切處,殘劍回手用劍斫向火堆,「轟」的一下,火團迸起。
──秦王說到此節,忽然以為,殘劍在鐵桶陣外以不斷臂為妥。
──在無名敘述中,無名與殘劍有一戰,秦王也覺得應有一戰。
──這是殘劍淋漓釋情的一戰,應讓殘劍盡展劍術。
──問題是,這一戰,在何處?
水中亭,湖似鏡。
湖面湛藍。
無邊黑夜,凝固如墨。
長長的衣袖低垂入水,旁邊是群山美麗如畫的倒影。
飛雪蓋著一幅藍絹,安靜地躺在亭里。她閉著眼,發鬢被梳理得整整齊齊,就彷佛熟睡去。她的臉,雖沒有血色,但烏黑長長的青絲貼著美玉般的臉頰,就像被畫筆勾勒,已被仔細拭擦。
殘劍守著飛雪
體,枯坐不動。
他的背影,非常悲傷,非常孤獨。
極其靜!殘劍手里,握著劍。
劍在手中,凝固不動,有一種悲涼。
美人皎潔,夜不寐兮,仗劍欲歌,但歌無伴,劍無味。
因為,飛雪已逝!
後面岸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具人影。
那人影,凝視著亭中的殘劍,默默無語。
無名!
──秦王說,無名殺死飛雪,得到了飛雪劍,但還沒有離去。
──秦王說,無名十年來,雖孑然練劍,但無名是一個男人,懂得另一個男人殘劍。
──秦王說,無名要向殘劍辭別,還要陪殘劍做一件事。
水光夜色中,殘劍不動。
無名也不動。
良久,殘劍背對無名,緩緩說話:
「你已拿到了你要的東西,為何還來此處?」
「陪你一戰。」
「戰?」
「是,」無名低沉道,「天下人都知道,你曾立誓,誰若傷及飛雪,你必與此人一戰,使出殘劍劍法!」
殘劍靜靜地聽。
「所以,我來。」無名說。
殘劍憂傷的背影,微微一動:「多謝。」
殘劍知道無名的心意了。
殘劍慢慢
?
手,將闊大黑沉的劍鞘握住。
岸邊,無名鄭重行禮。
兩大高手,隔水相對。無名將劍拔出,突然他腳一點,飛離岸邊,擊向亭中殘劍。
無名出劍!
雖是陪殘劍一戰,但無名用全力。
劍客彼此尊重的方式,便是出劍!
快劍刺向殘劍端坐背影,又猛又疾。
殘劍默默注視飛雪,劍仍未出鞘。無名攻近,他只淡淡舉鞘一架,擋住一劍。
無名彈向水面,劍尖在如鏡的水面一點,
開淡淡漣漪,又藉力飛回,攻回小亭。
這一劍很快,殘劍仍用劍鞘迎擊,小小水中亭容不下兩人。殘劍衣袖一展,平平飛起,他落向水面,也是劍鞘一點,便重新飛回,與無名相搏。
兩大劍客,圍繞小亭,此起彼落。
沒有一絲聲音,彷佛是怕驚醒沉睡的飛雪。
暗夜無邊,萬籟俱寂,闃靜的水面上,兩大劍客卻圍繞小亭,用劍相博,無聲起落。劍尖點破水面,蕩起細細波紋,飛雪蓋著藍絹,安靜地躺在亭子里。
──秦王以為,無名與殘劍間有過這特殊一戰!不是生死互搏,而是替殘劍完成對飛雪的承諾。
──殘劍一生,唯飛雪是紅顏知己,飛雪既逝,天下恐怕再沒有人能與殘劍劍法共鳴!
──殘劍內心的苦,無名最清楚。
──無名是飛雪之死、使殘劍痛失愛侶的始作俑者。
──可無名陪殘劍作完此戰,去刺秦也將死!沒有人能夠深入大殿刺殺秦王而活轉,哪怕行刺成功!
──因此,這一戰也將成絕響!
──普天之下,除了飛雪劍法,也許只有無名的快劍堪與殘劍劍法一戰。
──因此,無名希望使殘劍劍法能在此戰中淋漓盡釋!
──此戰過後,飛雪劍法、快劍劍法、殘劍劍法,叁大劍法將只存殘劍劍法。
──殘劍將獨孤,將寂寥。
──而反過來想,無名何嘗也不想在將死之前,與自己敬重的劍客,作盡情一戰呢?
所以,二人盡情戰!
殘劍已經將斷劍出鞘,每次飛起,總迅速落回飛雪身邊,不愿離她左右,他甚至不看無名,只隨意化解著無名的劍式。
這不是拚死決斗,但二人的劍仍快而剛猛!
劍式的優美默合,為逝去飛雪而作的特殊挽歌!
殘劍劍法威力逐漸發揮,壓迫住無名快劍。
無名不斷點水彈躍,攻回小亭。
一圈圈漣漪靜悄悄散開,殘劍越斗越沉。
他凌空重重一劍,將無名擊出亭子。可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一滴水。
沉重斷劍帶起的水珠,在兩劍相交時濺起!
慢慢地落,濺到飛雪臉上。飛雪閉著眼,恍然不覺,但殘劍卻看到。
水滴在飛雪被精心拭擦如美玉般的臉頰,很晶瑩惹眼!
殘劍看。
他慢慢伸手,想要替飛雪拭去!
他忘了舉劍!
一瞬間,無名快劍從空中刺回,直逼他後心!
但殘劍已經不顧無名的劍,只俯下身,輕輕地伸手,撫去飛雪臉上晶瑩水珠。
他的表情,很神圣、虔誠!
他的動作,很專注,很深情。
彷佛這滴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半空的快劍卻無法收勢,無名急忙改變身法。
已經來不及,無名快劍刺中殘劍的斷劍,將沉重斷劍刺飛。
「當」地一聲,斷劍脫手,凌空飛出。
「啪」,水面重重被斷劍拍開,激起千層浪,漣漪遠遠擴開。
無名轉身飛回岸邊。
殘劍對這一切惘若不覺,繼續替飛雪輕輕擦臉。
沒有人能想像,殘劍對飛雪竟會如此癡情!
情癡!
無名看。
良久。
殘劍端坐,又背對無名。
戰畢。
無名鄭重行禮。
無名離去。
夜靜水藍。
殘劍守在飛雪身旁,彷佛同飛雪一道凝固。
天涯路,蒼茫茫。
古道,黃沙,枯草。
吱啞的馬車聲,讓人心酸!
無名駕著馬車,返回秦國方向。車中有飛雪的老仆,替無名捧著飛雪劍。老仆腳下,還有裝著長空銅矛的漆盒。
風吹來,吹得無名臉上看不出表情。
風很冷,無名的意志也冰涼如劍,刺秦大業,如箭在弦上。
他即將把自己變成一把劍,朝秦王射發!
冷冷的風散去,前方的塵沙止歇,無名的瞳孔突然收緊。
他看到了一個弱小的身影,裙裾飄起。
人影攔在路上。
丫鬟如月!
如月的俏臉憔悴,秀眼也通紅。
如月手里捧著一件東西。
車聲嘎然止了。無名握著
繩,看著如月,也看著如月懷里的重劍。
殘劍和飛雪劍,兩件聳動天下的兵器,相隔馬車上下。
如月的聲音,卻露出哀傷、與決絕不欲再生的毅然!
如月:「主人交你此劍!」
無名:「為何交劍?」
如月:「主人說,殘劍飛雪,生死相守!他人不離飛雪,劍也不離飛雪劍!」
無名驚問:「你家主人如何?」
空氣彷佛凝固,兩行清淚,緩緩沿如月臉頰落下。
如月的聲音嗚咽:「今日清晨,他已用此劍自刎!」
無名被震撼──
他知道殘劍飛雪情深,所以昨夜特地去與殘劍一戰,那一戰,也是一勸!
他想勸殘劍不要輕生,但沒有想到,還是不能勸止殘劍!
一把劍,可以被另一把劍所阻,可一個人心意若決,便決非旁人所及。
如月也更加激動:「主人把劍給你,與飛雪劍一同助你刺殺秦王!」
無名不說話──
無名最強烈的心愿,便是刺殺秦王。可殘劍、飛雪,未嘗不和他一樣呢?沉重的殘劍,彷佛訴說著與飛雪生死不渝的愛情。
這把劍,也同樣表明跟飛雪一般的刺秦決心!
無名默默地伸手──
他接劍,如月含淚,雙手把劍奉上。
劍很重。無名慢慢交給身後老仆,和老仆把殘劍與飛雪劍合在一起。
風又起,呼呼地吹動枯草。
如月低頭不動。
如月背負著兩把彎刀!
無名持著
繩,卻不忍立即離去──
因為主人一死,如月便孤苦無依了!
對這名倔強的丫鬟,無名一直有些忽略,但此時他難以忽略,他知道如月是喜歡主人殘劍的。
「你上車吧,」無名對如月說,「替我捧劍!」
不料,如月在風中倔強搖頭:「不。」
殘劍已逝,可丫鬟如月仍癡接
此,無名動容!
無名問:「此後,你往何處去?」
如月的目光,有一種凄美。
如月:「我有刀!天下很大,我能照料好自己!」
凄楚中,包含著對無名關心的拒絕。無名不能夠再說什麼了!他最後看了如月一眼,然後提起
繩。
馬車吱啞
?
動。
風聲,草聲,馬車聲。
那柄殘劍在車上,緩緩從如月身旁駛過。
無名面無表情,看著前方,古道被風沙遮掩。
天蒼蒼,路迢迢,碎人旅魂。
如月目送馬車遠去,然後低頭。
如月慢慢拔刀!
無名意識到什麼,行到一半,勒住繩,遠遠回頭。
卻只見如月瘦弱的身影,慢慢在遠處倒下了!
很小,在風中!
殘劍為飛雪殉情而亡,如月同樣為主人殉情!
殘劍、飛雪、如月,滿門俠烈,慷慨悲壯的死中,還包含著對無名的信任與重托!
風沙逐漸彌漫。
模糊無名的眼──
這才是英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