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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明月光滴酒未沾,看著新娘子的紅蓋頭,眼神卻似已經醉了。
前塵往事,哀莫大于心死。
這場婚禮因為有皇帝坐鎮,所以格外熱鬧。二拜高堂的時候,寧侯夫婦牽著手,拜的就是皇帝。
皇帝新納的陳美人給兩人送了一對如意喜佩,真心誠意地祝福:“早生貴子啊。”陳美人的姐姐是皇后,最近姐妹兩雙雙有喜,都懷上了龍種。
宴席的尾聲,明中尉終于站起來,主動敬了寧侯一杯,他端著酒盅:“寧侯,祝你夫婦二人白首齊眉,永儔偕老。”
后來據文竹的口述,當時的情形,她很害怕自家主子跟客人打起來。
不過還好,侯爺頎長鋒利的眉毛皺了半天,沖中尉大人挑了挑眉,心高氣傲地回敬:“一定。”
婚宴歡鬧直至深夜,賓客陸續散去。
……
洞房里,紅鸞帳內,她和他溫存到后半夜。寧絕陪客人喝了太多酒,又被她壓榨體力,事后沉沉睡去。她卻思緒萬千,一時沒有睡著。
她看著他的側臉,線條鋒利,輪廓清朗,沒有前一世的陰霾和孤冷。他在熟睡之中,露出他生平最安寧不設防的姿態,雙手無意識地摟著她。
她才意識到,他已經是她的丈夫了。
她挨著他緊實健壯的胸膛,吻了吻他的鼻尖,也慢慢睡去。
這一晚,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寧絕和父親兄弟們站在一起,容光清澈:“阮鯉,我們去東萊。”
這個夢很寧靜,她醒來以后只字未提。
……
四月份,寧絕正式跟皇帝辭官歸鄉。
皇帝很不舍得,還有點納悶:寧愛卿老家不是在潁川嗎?怎么非要往東萊去,即使東萊是他妻子的故鄉,也不至于他如此眷戀吧。
寧絕笑,私底下沒人的時候,他敢攬著皇帝的肩膀,悄聲地說:“陛下,東海有珍珠,潤膚明目,待臣去了給您和皇后娘娘弄些回來。”
皇帝想起最近皇后老為臉上的起斑發愁,連聲道:“好啊好啊。愛卿有心了。”
五月,酉陽亭侯寧絕的車隊就滿載輜重,浩浩蕩蕩開出了府邸。
那一天桃花開得正絢爛,阮鯉起了個大早指揮仆婢們裝填東西,訓誡家將們一路上不要驚擾百姓,說得口干舌燥,一回頭,看見丈夫來尋她。
寧絕來了,鉛華洗盡,他換回了少年時的一身白衣,微微笑著,站在風里:“阮鯉,我們去東萊。”
一束陽光照在他身上,夢想變成了現實。
她泫然,緊緊抿唇——她的丈夫,永遠知道她需要什么。
……
晨風清冽,馬車在路上顛簸,她趴在車窗口看沿途風景,正值春光綺麗的時候,一路上的景色如同畫卷,怎么也看不厭。
“當心著涼。”寧絕瞧她看得出神,伸出手探了探車窗口的風。現在是五月,風也是暖的,他稍稍放了心。
見她仍然一瞬不瞬地望著窗外,他也不禁湊過來,從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枕在她的左肩膀上朝外看,只見綠水青山,沒甚新意,便湊在她耳邊輕輕問道:
“卿卿,那天你在相國寺同明子寒談了些什么?”
阮鯉被他吹氣吹得癢癢的,有些心浮氣躁,扭了扭肩膀:“怎么,好奇啊。”
“就問問。”
“不告訴你。”她托腮,換了個姿勢看風景。
他擰眉瞅她,小狐貍……算了,反正,她人都已經是他的了,現在他正挾持著她往天涯海角的方向去,誰都追不上來。
馬車車隊經過碧綠的長河,沿岸綠草青青,宛若一條蜿蜒的青絲絳。煙鎖重樓,春華秋池,沿岸的柳樹隨風搖擺,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春光了。
阮鯉眼里看的是風景,心里想的是心事:
那天,在相國寺——
她甩了明月光一個耳光:“明大人,我是寧絕的女人,請你自重!”
明月光受到巨大沖擊:“阿鯉,你這是怎么了?你倒底有什么苦衷,你告訴我,我會保護你,你不必再害怕他了,沒有他,你一樣可以很安全地活著。”
他來拉扯她,她力氣不如,拗不過,急得沖他虎吼起來:“放開我!沒有他,我會死的。”
明月光怔然望著她,目光好似陌生。
她氣喘吁吁:“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離不開他,我沒法不回到他身邊去。”
“那你的心呢?”明月光痛苦地看著她,流露出最后一絲希冀。
“沒有你了。”她指著胸口,慢慢地揪住衣服,緊緊地揪著,再一次確認心跳,閉眼,落淚:“這里面,全是他。”
就算他有黑暗的過去,就算他沒有光明的未來,就算他寧負天下人,只要他不負我,我不負他。
……
阮鯉收了思緒,回頭去瞧寧絕在干什么,他低著頭正翻看一封洛陽傳來的信箋——霍明沖寫給他的,陳超升了五官中郎將,和中尉明月光結成一黨,同太尉范友達、御史大夫師玉闕的陣營均勢抗衡,皇上平衡其中,維持皇朝的均勢。白太傅貪污,白家已經被抄家了,白玉沉隨妻子明小刀投靠中尉明月光,得他求情,方才保住侍郎職位。
洛陽還是跟從前一樣亂,政治從來就復雜不簡單,渾濁不清澈,再清白無暇混跡其中,也會落得滿身銹蝕。他在其中浸淫太久,雖然游刃有余,但心早就倦了。
“雪護衛,咱們侯爺帶的銀子夠了,去那邊做什么營生呀。”馬車前頭,是文竹甜甜的嗓音。
雪鷹駕著馬車,難得臉上掛著微笑:“東萊不是臨海么,海里不是有珍珠么,咱們做海珠生意去。”
文竹驚訝:“啊?真的呀。”做生意這回事,哪有說的那么容易。
“不信你問侯爺。”
寧絕在皇帝給他的封地里,他要了東萊的幾塊鹽場,一大片港口碼頭,拿來曬鹽出產海貨,飼養珍珠正合適。
阮鯉在車里聽到,心里軟得跟桂花糕一樣,又甜又酥,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把頭靠在他手臂上,他順勢環繞過來,將她摟在懷里。
他貼著她的額頭,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出車窗,將那封信一揉一展,無數的碎末吹散在風里。
讓那些波詭云譎勾心斗角隨風遠去。
忽然,她抬起頭,輕輕地道:
“東萊有山,山下有水,水邊有寨,爹年輕的時候,是山寨里的大王。他常說那里風景美,特別是紫霞山的第一道晨光,像血一樣紅。”
他答:“那就去東萊,去水寨,去紫霞山。”
馬車在路邊停下,車上的人下來小憩。
迎著風,阮鯉仰起頭,一抹胭脂霞光,紅得像火,濃得似血,艷艷地照著她年輕的容顏。
晨曦的倒影里,男人俯下身,吻了吻他心愛的姑娘。
滄海晨曦,我陪你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