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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太子還是那副不為所動的神色,也不在意旁人各色的目光,徑自回府去了。
只是很快,檀香寺的禪室里多了一個酒醉之人。
禪機大師無奈合掌,“殿下,佛門清靜之地,你卻來喝酒。”
尊貴的太子殿下,朝堂上一派淡然的太子殿下,此時正趴在胳膊上,墨發鋪在桌案上,一只伸出來的手里還握著酒壺酒。
他仰頭看著禪機大師,說話的嗓音因醉酒而顯得綿軟,“舅舅,舅舅,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不在你這里喝酒,又去哪里喝酒?”
禪機大師伸手欲奪他的酒壇,哪知他人醉了,身手還矯健,一下便避開了去。
禪機嘆道,“盡胡說。皇上與你乃是親父子,怎么也比我這個舅舅親。”
“不,他是皇上,他就是皇上。他要我做太子,不是兒子。”太子想起朝堂上的事情,最傷他的不是那些居心叵測的大臣,恰恰是那個舉棋不定的皇上。
他曾對母后口口聲聲矢志不渝,看待母后的目光也包含柔情,可是母后去的時候他也只消沉了一個晚上。
一個晚上。
翌日就封薛嬪為妃,掌管后宮。
這便是帝王的深情。
那個消沉的夜晚成了帝王用情至深的證明,被寫進了起居注。
九年不曾立后更是令人感慨稱贊,或許日后史書上都要濃墨重彩地記下這一筆。
太子清楚,父皇花費心血將他培養到今日自然不會輕易改立儲君,不過也僅此而已。在確保他的儲君之位以后,并不打算給他更多了。
門口守著的崔九溪隱約能聽見里頭的說話聲,想起他做伴讀的時候看到的場景,長吁出一口氣來。
他曾見過帝后和樂,與小太子三人仿佛尋常百姓家,也在后來遠遠目睹過皇上抱著二皇子玩耍。那次太子就在他身邊,原本還有說有笑的,忽然就沉默下來,拉著他便換了條路走。
此時外頭正下著細雪,慢慢悠悠地飄下來,隱約可以看見院子口有行人撐著傘走過,向這處僻靜的禪房投來好奇的一瞥。
“崔大人?”一道清脆嗓音響起,而后一道少女的身影從院子口輕盈地走過來,笑道,“原來當真是崔大人,我還以為看錯了。”
崔九溪一瞧,是云荻郡主。
“郡主今日來上香?”崔九溪隨口一問,忽地一個念頭撞進腦海,便加了一句,“郡主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好友一起?”
“濃濃和子吟都在,我們就在旁邊吃齋食。崔大人既然在這里,那太子哥哥也來了?今天這雪確實下得極好,一個個都來了興致出游。”
崔九溪點頭,滿心想著溫濃也來了,他得想個辦法將溫濃單獨引來。
于是輕咳一聲,謊話信口拈來,“也是巧了,方才禪機大師還與我說,覺著溫姑娘與佛有緣,想要與她談談——”
不料還未說完云荻便驚恐拒絕,“不要。休想我們濃濃削發為尼!崔大人你知道養出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有多難多費心思嗎?”
崔九溪:……
第42章 膝枕  “……我喜歡你。”
崔九溪還待說什么, 云荻已經撐著傘踏著小碎步往回走了,像是生怕崔九溪再度出言說什么溫濃與佛有緣的話了。
云荻出了院子之后,崔九溪扶了扶額, 只好先按捺不提。
好一會兒, 身后一聲“吱呀”,崔九溪轉身,見禪機大師闔門出來, 遂行了個佛家禮。
禪機大師回以一禮,而后搖搖頭說, “殿下已經睡過去了,我去給他煮一碗醒酒湯。”
“勞煩大師。”崔九溪輕輕推門進去,只見太子殿下枕在胳膊上睡得正香,一頭烏墨長發已經松散了一些,與金色的發帶一道鋪在了案上。
“殿下,殿下……”見喚不醒, 崔九溪走到一邊, 將屋子里的炭火燒得更旺, 火光明滅間, 他依稀看到了幼年那個讀書讀到夜半的太子, 那會兒他也是這么趴在胳膊上就睡了過去, 醒來之后還要懵一會兒,不知今夕是何夕。
屋子里寂靜得只有炭火細微的燃燒聲, 而后太子大約是覺得熱了, 伸手將領口扯了扯, 嘴里咕噥出一聲夢囈來,“母后……”
“叩叩——”忽地響起敲門聲,崔九溪便以為是禪機大師的醒酒湯煮好了, 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竟是個意想不到的面孔。
一時間崔九溪不知是該驚、該喜,還是該疑,“溫姑娘?”
溫濃立在門口,對崔九溪笑了笑,“崔大人說我與佛門有緣,我特來詢問是如何一個緣法。”
崔九溪聞言一噎,正尋思著如何解釋,卻又聽溫濃說,“殿下在里面吧,喝酒了?”
她的目光往屋里落,隱約能從里頭嗅到一縷縷的酒香,而那個向來熱衷“巧遇”的太子殿下并沒有出來,溫濃便猜他是醉倒了。
“正是,溫姑娘,這……”崔九溪接觸姑娘不多,尤其溫濃伶俐聰慧,很難被糊弄過去,于是便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生怕說得多了將殿下的事給說漏嘴了。
“崔大人,方便讓我進去么?”溫濃抬眼看著崔九溪。
崔九溪聞言,愣愣地側身讓開了些,見溫濃往里走了好長一截才反應過來,輕輕一拍腦門,便笑著將門帶上了。
原來他家殿下,倒也不是一廂情愿。
溫濃往禪房深處走去,這間禪房縱深很長,兩側都是輕輕飄蕩的竹簾,越往里走,便越暖和。
而眼前的太子正趴在長案上熟睡,臉頰泛紅,額上還有個不知道磕到了哪里的淺紅印子。手邊有幾瓶或立或倒的空酒壺,另一只手邊線香散發著裊裊的煙氣。
有木質線香的暖香,烈酒的醇香,夾雜到一處,竟還能嗅出獨屬于他的氣味,一如他這個人一般,無論在哪種嘈雜混亂的環境都十分的顯眼。
溫濃腳步極輕地走到太子身邊,離他近了,可以看清他稍稍蹙起的眉心,微微敞開的領口。輕輕一個吞咽,喉結處的深紅細痣也跟著動了動,這是一個令她疑惑且很難坦然直視的地方,少時,他分明是沒有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