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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又聞日照、萊州等地，屢有不法之人趁機與小于賊呼應起事，如今地方賊勢糜爛，地方難堪其苦。府城大軍又遠在數(shù)百里外，一時鞭長莫及。日照等地的士紳莫不對此憂心如焚，還望本地駐軍以守鄉(xiāng)土為上。至于大帥的調(diào)兵令，懇請暫緩為宜。為此，他們愿多多捐獻，以解府城燃眉之急。某這里有其聯(lián)名的上書，總計錢鈔不下二十八萬兩，絲絹、桐油、鐵器、牛羊若干。此事還請總管大人為他們在王爺前多多美言！”說完，林道然自懷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轉交給卓思誠。

卓思誠等恍然大悟。林道然如此殷勤，原來是為日照、萊州做了說客。

想想也是，僅僅林道然一人就有數(shù)處大鹽田在日照等臨海地，每年所獲的鹽銀款項至少數(shù)十萬兩，本路大豪富紳多參股其中，就是卓思誠等本路地方官宦顯貴每年也從中撈了不知多少干股油水。若是這么丟了，大家都會肉疼！

“此事涉及軍事，大人為何不先直接向元帥建言？”姬宗周見卓思誠一時沉吟，便代替上司問林道然。

林道然嘿嘿一笑，在胡椅上微微舒展身體：“也先元帥臨危受命，正欲大展拳腳。帥府向各地催調(diào)官軍、義縱的令文急急如星火。下官也知軍情重大，只是這日照、萊州城實在失不得，不得不如此啊。”

“下官雖不通軍事，卻略知那些流寇多是貪財好色的主兒，只要守住縣府大城，賊寇得不到補充，多日強攻后自然力乏，就是官軍轉守為攻取勝之機。如今益都堅城官軍再次云集，何懼之有？只是王爺和大帥卻道：重病用猛藥，急癥不可久待。趁其羽翼未豐，舉雷霆一擊為宜！些許為難處，還是眾縣府勉力自持為上。”林道然繼續(xù)道。

姬宗周暗道：買奴、也先急著滅寇，自有其道理。只是兵員、錢糧短時難籌措。相比益都城，林道然更為擔憂自家鹽場安危，故一面為這幾個縣府說情，一面請調(diào)款項以資軍用。既做了好人，又解了錢源之危，當真是心思玲瓏！

這個大堂上，為這幾個縣府在買奴面前說情，只有卓思誠有資格。姬宗周不好表態(tài)。坐下同僚在眾口贊了幾句林大人救國救民后，均不約而同的沉默，轉眼望卓思誠。

卓思誠暗下合計一番，終于哈哈大笑：“難得林大人公忠體國，王爺面前，某當為濱海眾生說幾句體己話！”

林道然見目的達到，忙起身端莊施禮，大喜道：“多謝總管大人！能得卓大人美言，本路數(shù)百萬桑梓如有再生父母！過幾日恰好是族兄壽誕，若大人及諸位肯屈就寒舍，不啻于蓬蓽生輝！”

“如此，叨嘮了！”卓思誠輕捋胡須，微微頷首道。

林道然也不久坐，再寒暄幾句，隨即恭恭敬敬的起身拜退。

卓思誠目送其下堂，離去，定神思慮一番后，吩咐身后侍立的長史：“如今賊勢猖獗，各地縣首當謹守本職，以安靖地方為重，不得再節(jié)外生枝。若有流言非議者，輕者拘，重責刑；官吏犯者，輕則剝?nèi)ソ衲昕荚u之資，重者去職！”

卓思誠頓了頓，再道：“本路吏員當前應以國事為重，不得授人口實。今日即給濟南有司行文，言本官必當與其竭誠同力，共襄國事。各地上疏風評的折子，若是合例，還請監(jiān)察司傳喻本府一觀。”

大元立國后，設提刑按察司，分四道，掌監(jiān)察。至元二十八年后改肅政廉訪司，其中一道為山東東西道，府臺置于濟南。后來逐漸再分為二十二道。

一般各地監(jiān)察有本參疏的，多經(jīng)本路總管同審，內(nèi)容重大的或涉及路府主官的，也可專經(jīng)廉訪司，直達京師。卓思誠如此吩咐是想著盡可能壓下不利于益都路總管府的彈劾。

長史躬身應聲，微微猶豫后，低頭道：“旁的人不消說，只是那方瘋子一向乖張，向來口無遮攔，若是他強要上書倒是難辦！”

方瘋子乃方正，本是山東東西道監(jiān)察司經(jīng)歷，從五品。科舉出身，為人極為方正愚訥，見不得官場鯨吞民利、上司賣官鬻爵，自濟南路任上就不斷參劾數(shù)位上司和同僚，惹得濟南官場群起攻之，不得不改調(diào)至益都路。到了益都城做了監(jiān)察經(jīng)歷，又因他接連參劾地方鹽轉運司、河運司、匠做局、提舉司、地方官倉衙署等事，大大惱了各衙門主官及掾吏。眾官群起攻訐，劾他非議刻薄，妄生事端，沽名釣譽，挑撥是非等十幾項罪。

卓思誠念他是同鄉(xiāng)，知他性格耿直近迂腐，更有京都的太平等上官數(shù)次出面維護，方正這才沒有再次被黜，但之后還是被卓思誠招呼了東西道監(jiān)察司，找個由頭把他打發(fā)到了膠州，也不分派具體職司，任他每日城內(nèi)外游蕩。方正被累經(jīng)壓制后，據(jù)聞終于心灰意冷，不再對同僚逾規(guī)行止挑刺，對衙門里晨晚的點卯也不理會，一人常常游走街巷酒肆，沉醉終日。大家樂得清靜，多不理會。

方正的官職雖不顯，然因性直而人清，鄉(xiāng)野間名聲不弱，就是在京師御史一系中也有相當聲望。脫脫為相時，也對其有嘉許。后得太平等京師清流看重，本有意擢為京師監(jiān)察，無奈此時多人作梗，只好作罷。

卓思誠略略思索后，不經(jīng)意道：“如今戰(zhàn)事將起，正是上下合力時，他無折變罷，若是有什么折本，檢查司必要詳勘，轉總管府后方可上陳京師。”

長史會意，領命而下。

姬宗周暗覷卓思誠微沉的面色，想起遠遠被打發(fā)走的方正，如此緊要關頭，此人雖愚直，然辦事著實用心，是個能擔當?shù)母蓡T。明年春的農(nóng)耕，引水，開荒，核田、勘驗農(nóng)戶牛馬，修路等諸多事項正是亟需此人襄助，只是如何能請得總管大人開金口，允許他改入勸農(nóng)司，哪怕做個芝麻大的小官，對于自己，對于方正都是一件好事！

他心內(nèi)正尋思，卓思成頗覺得心神勞累，索性拿起身邊的茶盅，深深飲了一口，眾下屬心知肚明，趕緊起身告退。

姬宗周無奈，只得雖眾人俯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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