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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清當時的模樣沒顯出什么在意,而我給離漸一鬧,也便忘了要同他解釋這么回事,模模糊糊的淡忘了。
☆、第9章 七年
夜尋常道,除了千溯與木槿,其他人與我而言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莫說是折清他刻意掩藏起了那一絲不滿,即便是他對著我怒而斥責,亦或是哀怨垂淚,我沒心沒肝的認真道個歉之后也便能安心,轉瞬的忘了。
這種事,的確有許多先例的。
我殿中的面首極多,一段時間之內總有那么幾個特別受寵的,但真正與我不溫不火好了多年的卻只有夜尋一個。除開現(xiàn)在的離漸,再往前的那一個名字好似是銀月。
銀月是個難得的美人,瘦弱的模樣給人感覺很是纖細漂亮,更擅長著恰到好處的撒嬌。
我說不清自個為什么會看中他,只曉得當我寵他的時候,他便是要看冥界的血陽,我也大費周章、不惜得罪冥府之主,大搖大擺的帶他去看過一回。
我將他看得重,他也便日日的恃寵而驕。左右都是我慣出來的,我并沒有覺著絲毫的不妥。
直待一日,我在亭中與千溯對弈,隔著一堵院墻,聽到銀月的聲音拉長了尾調,以一種頗為傲慢的腔調緩緩道著,”便將那西翼使者的進貢直接送到我殿中就可了,末了,我會跟尊上說的。“這種腔調,他從未在我面前用過,以至于我辨了好一陣才辨出是他。
旁邊有細細小小的聲音不穩(wěn)回道,”可……可這是進貢給千溯魔尊的。“
我一手執(zhí)著棋子,聽得’千溯‘二字后,半自然半不自然的停滯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銀月嗤笑一聲,拔高了聲調,“若非是給千溯魔尊的,我奪來又有何意義?那千洛尊上所有之物,又有哪樣是我討不來的?“
我‘嗒’的落下一子,也看出那守衛(wèi)的幾個侍從的確是不待見銀月了,不然也不至于能讓他將這一番話隔著一堵墻,明明白白的說給我聽。
千溯漫不經心落下一子,”看來我多日沒去你殿中,經久未能注意,那兒便多了一點污穢。”一字落,是我毫無懸念的滿盤皆輸,他失了興致,便起身,“你對那面首的獨寵差不多也該收收了,西翼他送來了幾名清秀少年,你若得空,不妨去看看。“
我拾落著棋子,無可厚非的點了點頭。
三日后,銀月跪在我面前哭訴,道他恃寵而驕,失了分寸,罪該萬死云云。我沒能聽進去幾句,卻記得外頭春雷轟然,是下了一場大雨。
待他哭好了,我斂著袖子蹲在他面前,見他精致的容顏上神情黯淡,帶著點兒失魂落魄。有些于心不忍的替他輕輕拭淚,緩聲道,“我知道你現(xiàn)在這一番的撕心裂肺并沒有幾分是真正為我,我本可以不在意,卻被你觸了底線。我想你日日在我面前演一場歡喜的戲亦是挺艱難的,當下是要放了你,你又為什么要哭呢?”
銀月梨花帶雨的容顏上驀然便滲出死一般的慘白,水汪汪的眼睛呆呆的將我望著,似乎不懂我在說什么。
我道,“織水她有了身孕,你要好好待她。”
按理但凡還有點尊嚴的人,等自個頭頂上多了一抹兒清幽的綠意,都會在心中哽懷一陣。可銀月他身份上不過是我的面首之一,按著實質來說我就摸過他的手指,還是接茶盞的時候不甚摸到的,故而說這抹兒綠意我添得沒有根據(jù),自然不去上心。
后來五年,夜尋無意識道銀月還落了一本棋譜在他那。我思索半天,沒能想起銀月是誰。
夜尋見我面色茫然,微微抿唇,淡然道,“是我記混了。”
……
連設九日的婚宴過后,無論仙魔妖鬼,皆是各回各家。木槿離別之時顯得不舍,便想讓我隨她去冥界游玩一陣,千溯沒多猶豫,允了。
我記得我當時亦問過折清幾回要不要同行,他且平且靜,說并不想去。
而我原以為走一趟冥界頂多留上幾日,遂也作罷。沒想適逢木槿歷一場大劫,她平時疏于修煉,吃了大虧,氣血皆損。我巴心巴肺的將她照料著,一留便是近七年。
在冥府的七年,千溯每月給我一封書信,而我則每月給他和夜尋一封書信。至于折清,我起初還會同他報個平安,而他未曾回過我一句。我本就同他并不相熟,過得久了便不曉該在信上寫下如何的言語,如此,終是斷了聯(lián)系。
后來想千溯叫我對他不要上心,木槿重傷之事又叫我焦心得再無法顧及其他,忙碌之下漸漸將他淡忘。
待我終于能滿心疲憊的從木槿歷劫之事中走出來,凱旋而歸時,恍然已過七年。
旁人一見時的怦然心動能維持多久我并不知曉,但是我,七年之后,已將折清忘得干凈。
……
再度醒來之際,入目沉重的云頭匯聚,為血紅的陽光暈染,繪作冥界萬年不變、黯紅妖冶的色調。原該是看慣了風景,此時此刻卻突然讓我有些茫然。
我身側守了一個人,衣著有些艷麗。我眼神不好,一時半會沒能將她的容顏看清。
茉茉試探般小聲的喚過我一句公子,那一聲溫和,叫我恍然有幾分時空錯亂之感。
終于理順回憶與現(xiàn)實的差距,我爬起身,恍似遲鈍般望著冥河呆坐一陣后,虛脫般的長嘆一口氣,開口,“所以,你坑了我之后,打算怎么辦?”
茉茉直愣愣的瞅著我半晌,無甚表情的面皮緩緩浮上一絲無聲無息的激動,柔和著聲音道,“千溯魔尊和木槿大人一直在尋尊上你,我得將尊上帶去冥府。”
實則,茉茉道她早在自冥河與我一道發(fā)現(xiàn)魔主之骨時,便七分認定我就是千洛了。卻又因那三分不確定,本著人道主義的提醒我,若我不是千洛,沒有木槿罩著,就是去巨碾下過一遭的結局。
鬼魔兩界各有規(guī)矩,尋常魔族無法,我將侄女嫁來此地,竟能開啟一道后門,實在是命運垂青。
我將這份命運給的垂青更具象一點的思索著,問道,“他們既然尋我,便是我還有機會重返魔界的意思么?“
茉茉忙不迭的點頭,”應當是的。“又見我沒多少怨氣的形容,暗暗將一個什么東西套在我的指骨上。
我斜眼將之一掃,一聲不吭的由她去了。
那是一枚玉白色的戒指,恍似渾然天成,一點打磨痕跡都無。質地細膩溫潤,玉白無暇,如若凝脂。本就是我的戒指,只不過因為當下的我少了一副皮囊,空落落的掛在我的指上。
我記得,這戒指,的確是折清送予我的。或者說,是我搶來的。
對這戒指的一番回想,讓我有點兒悵然,便問茉茉,”折清他,已經返回魔界了嗎?“
茉茉茫然一瞬,回道,“并不知曉,自方才起,就不見仙尊的人影了。”
我若失的點點頭,他得了我一魄,也該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兩魄歸體,我的記憶中皆是些零星的片段,誠然這片段中有我強要來折清戒指這么一回,卻沒有前因后果,一如其他諸多殘損的記憶一般,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混亂著。就連自家親哥,侄兒的容貌也忘了,前塵記憶在醒來來之后都似蒙了一層白紗,模糊而莫辨著。
那脆弱的記憶已然經不得細想,一細想便又什么都忘了。我終是能體會早前鬼魅與我所說的空落落之感,恍似親眼瞧著過往熟知的世界,在自個一次次細想與挽留中漸漸消融,別樣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