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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聲。

直直撞入心臟！

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

空氣，驟然間仿佛凝滯起來。

在建武帝強(qiáng)大的威壓之下，蕭明睿的思緒一瞬間也急速運(yùn)轉(zhuǎn)起來。

是試探？

是真的想相托？

而剛剛話里話外，父皇透出的意思，都是感到疲憊，而有種想交付繼承人責(zé)任的意向。

好像，父皇是想把帝國的大位轉(zhuǎn)交給他了一樣。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真的很讓人為之心動。

可是蕭明睿不認(rèn)為父皇會沒有目的地跟他說這些交心的話語，把自己的疲倦展現(xiàn)在兒子面前。

雄獅會隨時表現(xiàn)自己的強(qiáng)大，不然的話就會被其他覬覦地位的年輕獅子挑釁。

如此示弱為哪般？

蕭明睿不認(rèn)為不到五十歲的父皇，會想退位。

男兒不可一日無權(quán)，作為皇帝，他又怎么可能放棄權(quán)力，甘愿退后！

如果娶了楚家的女兒，從表面上看來，他獲得了父皇的信任，父皇把照顧楚家的責(zé)任交給了他。

起碼，在外人看來，這是父皇對他重視的表現(xiàn)。

可是在這種太過強(qiáng)大的誘惑之下，他卻還是在短暫的震動之后保持了冷靜。

一個可能的陷阱，前面擺放著美食，一個餓極了的人，你說踏進(jìn)陷阱，去吃美食，還是想法子繞開陷阱吃到美食？

他抬頭看了眼父皇。

此刻，建武帝就坐在他面前的龍椅上，兩手交疊著，左手握緊，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視著他，只是身體下意識地略前傾著，保持著一種有些緊張的姿態(tài)。

雖然父皇的眼睛是很平靜的，卻仍然難掩那里面一種略帶期待的目光。

這一刻，他終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會娶個側(cè)妃回來的，就算不是試探他也不要。

他答應(yīng)過薇兒，要跟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威北侯府的女兒，地位不必薇兒差多少，弄這么個女人回來，又是皇后的侄女兒，要薇兒如何做？

面對這么個貴妾，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

他是決不能讓薇兒為難的。

再說，他也實(shí)在不想兩個人中間再多出個陌生人出來。

更何況，此事，也不是沒有轉(zhuǎn)圜的辦法，未必是他一定要娶了威北侯府的女兒才能保證將來威北侯府的權(quán)勢地位。

“父皇，兒臣惶恐，實(shí)不敢委屈楚家小姐做側(cè)妃。”

建武帝挑眉：“怎么，你不愿意？委屈，朕的兒子委屈她什么？怎么，你是不想娶，還是朕安排的婚事表示不滿？說！”

話說著，建武帝的神情便帶上了森森怒氣，但蕭明睿卻能感覺到表面上的怒氣之后，卻是父皇松懈了神態(tài)，之前挺直的脊背也靠在了椅背上，神態(tài)雖然是有怒氣，但并沒有被冒犯的凜凜殺氣。

“請父皇容稟。”蕭明睿已經(jīng)理清了思路，此刻也不復(fù)之前的緊張，整個人都十分冷靜。

“兒臣非是對父皇的安排不滿，非不愿，實(shí)不能耳。為了大秦的江山，為了父皇的英明不受玷污，兒臣只能斗膽拒絕。”

建武帝食指敲了敲椅背，慢條斯理地問：“你倒說說看，只是讓你娶個側(cè)妃，怎么就扯上了大秦江山？”

“兒臣前日讀史書，看到霍光之事，見宣帝之妻許后死，慨嘆萬分。”

建武帝眸光一亮，又歸于平靜。

霍光，是西漢的權(quán)臣，霍去病的異母弟，因?yàn)闈h武帝的巫蠱之禍，太子和皇后衛(wèi)子夫自殺。晚年時立戚夫人之子劉弗陵為帝，其皇后就是霍光的外孫女上官皇后。

劉弗陵病死，無子，遂選武帝和衛(wèi)子夫之孫劉病已為帝。

因?yàn)榛艄饧易鍣?quán)利太大，霍光之妻便想讓自己的女兒擔(dān)當(dāng)皇后，但是劉病已卻不同意，他下了一道“尋故劍”的詔書，要尋寒微時的一把劍。朝臣們見風(fēng)轉(zhuǎn)舵，便都聯(lián)合奏請立劉病已的原配妻子許平君為后。依例，皇后的父親一定要封侯，但霍光卻始終不允。后來才封了個“昌成君”。

這便是自古傳為美談的故劍情深。

這便引起了霍氏家族的不滿。霍妻竟趁許后臨產(chǎn)之機(jī)，指使女醫(yī)官將其毒死，然后由霍光施加壓力，將霍女立為皇后。宣帝對許后之死雖然心懷疑慮，但迫于形勢，對霍皇后也只好作出寵愛的樣子。宣帝立許后之子為太子，霍光夫人故伎重演，教霍皇后在太子飲食中下毒，未遂。

可見其家族氣勢已到了何等猖狂的地步了。

隨意廢立皇帝和皇后，在劉病已之前本還有一位宗室被推舉入朝為帝，但是因?yàn)榇巳嘶囊惚换艄鈴U除，又才立了劉病已為帝。

更何況，硬是毒死了皇后，立自己的女兒為后，如此行徑，是宣帝也無法容忍的。

這也是導(dǎo)致了在霍光死后，霍家被滅族的原因。

蕭明睿之所以說到這段故事，既是表明自己對妻子是故劍情深，不想娶個出身顯貴的女子回去，讓她置身危險之中。

一方面也是強(qiáng)調(diào)，楚家接連幾十年，出了兩位皇后，家族中人才輩出，已經(jīng)在朝堂上占據(jù)了不小的地位，如此的情況下，是再不合適將來再讓繼承人的后宮再出現(xiàn)一位后或者妃了。

若是不然，就要重蹈霍光之事了。

對于外戚專權(quán)，不能不防。

建武帝斥道：“荒唐，西漢舊事，焉能拿到如今來說？朝中可未有如此顯貴的一門。再說，你那王妃，好歹也是慕容家的女兒，又豈是身份低微的許后可比？”

“父皇天縱英明，自然可以操控群臣于掌中。然而就是數(shù)十年前的事，當(dāng)時穆宗之亂，父皇當(dāng)還記得吧？”

建武帝眸光一凜。

他當(dāng)然記得此事，穆宗之亂，就是大秦王朝幾十年前那次內(nèi)亂。

因?yàn)槟伦谀昙o(jì)小，十來歲即位，又十分懦弱無能。結(jié)果被其舅父，平陽侯王廷相把持了朝政，更在之后殺掉了穆宗，想篡位，這才引發(fā)天下動亂，也是在那時，身為瑯琊王的先帝光武帝才起兵平亂，后來奪取了江山，延續(xù)了蕭家的統(tǒng)治。

自從光武帝即位后，就十分重視打擊外戚專權(quán)。

當(dāng)時的楚家因?yàn)橛谐屎竽敲匆晃唤韼脚溃鍪掠窒騺淼驼{(diào)，因此并沒有讓光武帝忌憚太甚，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直在壓制的。

直到建武帝即位，楚家人仍然十分低調(diào)，而且因?yàn)槔^承了威北侯位置的那位小舅子無能，也沒有引起建武帝的重視。

但是他也絕不是不清楚，威北侯雖然混賬，他的嫡長子卻是個不凡的少年。

到時候等兒子即位了，如果后妃中有這么個楚家的女兒，定是要封貴妃的，若再有兒子，說不準(zhǔn)就要跟皇后生的太子爭位置了。

當(dāng)然，這種情況只是也許。

因?yàn)槟饺菁乙膊皇浅运氐摹?

可是，她們是文官，而楚家卻是勛戚，在軍方一系人脈很深。

有這樣一位外家做靠山，那真的要引發(fā)朝中的不穩(wěn)了。

選擇繼承人，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考慮，各方面，包括延續(xù)幾十年的未來他都要考慮到。

楚家的確已經(jīng)夠榮寵了，不可能再讓他們再風(fēng)光下去。

出了兩個皇后已經(jīng)足夠了。

再多一個，氣焰早晚要囂張起來。

為了子孫萬代繼，他也不能這么做。

建武帝打量著面前的兒子，嘴角掛起若有若無的笑容。

他能想到這些，而不是頭腦發(fā)昏，沖上來答應(yīng)他的賜婚，讓他十分滿意。

在這一場心理博弈的表現(xiàn)中，這個二兒子的表現(xiàn)很是優(yōu)秀，完全具備了作為優(yōu)秀帝王的素質(zhì)。

眼光要長遠(yuǎn)，不能局限一時一城之得失，舉止要冷靜自持，不能急躁冒進(jìn)。

治大國如烹小鮮，本就不是隨便的事情。

“朕看你是膽小如鼠！”他開口罵道：“朕那個跟蠻族打仗聰明果敢的兒子哪去了？一個女子，也把你嚇成這樣？難道就覺得朕還控制不了朝局了？”

蕭明睿一聽父皇開口罵人，卻并沒有擔(dān)心，知道這是親近的表現(xiàn)，反而笑道：“兒子們可沒有父皇的英明天授。而且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便是御極五十載，便有何妨？還請父皇不要說此意氣之言，父皇是萬民之主，當(dāng)保重身體，大秦不可一日無父皇啊。”

這番馬屁拍得建武帝十分舒服，御極五十年，那時候他也六七十歲了，真能那么久不成？

建武帝自覺自己身體很好，說不準(zhǔn)還真有那個時候。

時間還早，他還很有時間慢慢挑選繼承人，不著急。

再看看。

“別拍馬屁了。”建武帝笑罵道：“起來罷，還跪著做什么？朕是不會再不討好給你指個側(cè)妃了，免得你又一堆的理由甩出來。”

蕭明睿道了謝，這才起身了。

這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說是不緊張，可是在這種決策的分叉點(diǎn)，他又怎么可能沒有壓力。

此刻也是松了口氣，也是后怕。

看來他的決定是猜對了。

建武帝壓根沒打算讓他娶楚家的女兒。

此舉，不過是試探他有沒有野心，才故意示弱，擺出一副要退位的樣子。

若是這時候急于求成，表現(xiàn)得十分想要上位，而不知道收斂掩飾的話，只怕父皇馬上就要翻臉不認(rèn)人，把你打到懸崖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