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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那弟子篤定道：“自然，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吧，誒，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沒事吧？”

銀絨搖搖頭，卻在剩余的等待時間里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他明白了，自家爐鼎是真的厭棄他，不想再同他有一丁點(diǎn)牽扯，甚至連失憶可能都是假的。

原來一切都是騙局。

不過，當(dāng)初也是自己把他強(qiáng)行擄回家，一個強(qiáng)買強(qiáng)賣，一個虛與委蛇，也算扯平。

銀絨蔫噠噠地垂著狐耳，直到那弟子催促：“可以進(jìn)去了。”

待到進(jìn)了隔間，竟有好幾個人恭恭敬敬地管那弟子叫“大師兄”，這童子雞竟然是流雪鳳凰堂的首徒？難怪他一句話就能帶著自己插隊(duì)……不過銀絨現(xiàn)在也沒太多心思在意，只魂不守舍地配合他們做靈根測試。

測試很簡單，只要按著要求，施幾個指定的基本小法術(shù)，然后再把手按到一個蔚藍(lán)色的琉璃球上，緩緩注入靈力就可以。

銀絨很想快速結(jié)束離開，可等了許久，也沒人發(fā)話，最后是同他攀談了半晌的大師兄遲疑地說：“這也太奇怪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強(qiáng)的天賦，這……也許只有傳說中五百年前的妖王能與之媲美了吧？可天賦這么強(qiáng)，他卻這么弱，說不通啊。”

“是不是測試法器壞了，大師兄，要不要請師尊親自看看？”

銀絨因?yàn)樾氖轮刂兀谝慌月牭米蠖M(jìn)右耳出，只捕捉到“他這么弱”這一個關(guān)鍵詞，不由得蔫蔫地解釋：“我把半顆妖丹送了人，修為大打折扣。”

“啊，是么？”大師兄不知想到了什么，臉又紅了，“跟那個沒關(guān)系，你是原本就弱，弱得不可思議——”

銀絨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們?nèi)俗逍奘慷歼@么聊天嗎？”

大師兄：“抱歉，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本應(yīng)該……”

“這位道友，謝謝你的幫忙，但我其實(shí)并不想留在流雪鳳凰堂，也不想做什么靈寵，我只是陪朋友參加遴選，抱歉，我要回去了。”銀絨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完，朝著大師兄拱了拱手，便轉(zhuǎn)身離開。

有弟子試圖去攔，可大師兄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阻止道：“算了，隨他去吧。”

沒過多久，銀絨便遇到了同樣失魂落魄的羅北。

羅北身高八尺，魁偉強(qiáng)壯，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嗚嗚嗚嗚嗚落選了，第一場靈根測試都沒過！”

兩只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羅北說此處是他的傷心地，不肯多逗留，拉著銀絨隨便租了一柄飛劍，找了家酒館，說要一醉解千愁。

銀絨也覺得自己需要一場大醉，等兩人落了地，才發(fā)現(xiàn)這家酒館正位于太微境內(nèi)最繁華的地帶，不遠(yuǎn)處就是太微派的護(hù)山大陣，因而酒菜價格都不菲。

可銀絨剛得了一大筆“分手費(fèi)”，沒再換地方，很豪氣地叫了一大桌子酒菜，菜少，酒多，打定主意大醉一場。

酒過三巡，羅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嚎道：“我沒臉回家見爹娘了！五十八弟一定會笑話我！”

銀絨也暈暈乎乎，口齒不清地問：“什么十八弟？”

羅北抽抽鼻子：“我是兔子精嘛，家里有排行的兄弟姐妹就有兩百四十二個，嗝，可是最終修煉成妖的，只有我和五十八弟，他本來就看不起我……”

銀絨：“唔，唔，對，兔兔能生。”

羅北絮絮叨叨地說：“能生沒什么可得意的，銀絨，你別太在意那個相好，他嫌棄你是個男的，不能生，就說明他自己沒本事。”

“我娘說，修為越低的，才越在乎傳宗接代，因?yàn)樾逓樵礁撸彼裆衩孛氐卣f，“就越生不出孩子！天道公平，修仙是逆天而行，自己能長生，便沒了子孫緣，所以你看，很多真正的大能找道侶都不拘泥于性別！”

羅北一口氣舉了好多例子，說得顛三倒四，最后道：“朝雨道君是當(dāng)世第一大能，整個太微境的主人，他老人家更灑脫，這么多年來，多少人投懷送抱，沒一個成功的！所以，你那相好，只想著傳宗接代，庸俗，就忘了吧！”

銀絨沒弄明白羅北是怎么推理出來自家爐鼎就想著傳宗接代的，但想起他來，就覺得委屈，借著酒勁兒悲從中來：“他騙我，還嫌棄我，既然那么厭惡妖，為什么要跟我睡？還不止一次！為什么心安理得拿了我的妖丹？”

銀絨抽抽噎噎地說：“我資質(zhì)差，妖丹是好不容易苦修出來的，他給多少靈石也賠不起！這個仇必須得報！”

“對對對，這個仇必須得報，誒？”羅北說，“你看那個是誰？”

銀絨順著羅北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睛一亮，踏破鐵鞋無覓處，這不正是自家爐鼎……的小弟子嗎？

九州鸞鏡臺、花朝節(jié)大典上，在觀景臺下攔住銀絨的那個弟子！

真是冤家路窄，銀絨豁然起身，羅北一把拉住他，緊張道：“你干什么去？”

“報仇！”銀絨咬牙道，“采不到你，拿不回妖丹，就用你的徒子徒孫還債！”

羅北連忙起身，捂住他的嘴，“祖宗，你可真是喝高了，怎么能這么魯莽？那可是太微派內(nèi)門弟子，你是他的對手？”

銀絨登時泄了氣，酒也被驚醒了些，沮喪地想：是啊，我本事不濟(jì)，連給自己報仇都不行。兩杯黃湯下肚，都忘了自己幾斤幾兩，多虧羅北提醒。

就見羅北從自己的儲物袋里掏出兩顆丹藥——正是銀絨送給他，能短暫提升妖力的名貴丹丸——一把拍進(jìn)銀絨手里，亢奮道：“你得先吃了這個，把修為提起來，再去報仇！”

.

城陽牧秋回到蘅皋居之后，一直心神不寧。

自他十七歲那年，修習(xí)無情道起，便再也沒有過這種被情緒所擾的情況。無情道講究“超脫”和“淡漠”，修習(xí)者會漸漸對一切喜、怒、憂、思、悲、恐、驚無感，修為越深，越心如磐石，不為外物所動，得以‘凈心’和‘專注’，將全部精力都用于修煉，以達(dá)到躡景追飛的修煉速度，可以說，無情道并不是單純具體的功法，而是修煉所有功法的基石。

數(shù)百年來，城陽牧秋早已習(xí)慣了心無旁騖，這還是頭一次感受到那種酸軟、陌生的情緒。

他懷疑自己這次突破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隱患，可無論怎么運(yùn)轉(zhuǎn)靈力，都毫不滯澀，經(jīng)脈寬如長河，收放自如，而且……體內(nèi)似乎還多了一股極微弱，卻極和煦的靈流。

城陽牧秋懷疑自己的心神不寧，便和這股陌生的靈流有關(guān)。

他想過把那靈流從體內(nèi)驅(qū)散出去，可一則它已經(jīng)和自己融為一體，很難剝離，二則它溫和無害，雖然弱，卻忠實(shí)地圍繞在心脈周圍，就像是……在保護(hù)自己似的。

無情道可謂步步棋行險招，逆天而為，稍不留意便會走火入魔，城陽牧秋不敢輕舉妄動，盤膝默念清心咒。

可萬沒想到，清心咒非但不管用，還會沒來由地讓他想起花朝節(jié)那只小妖狐，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也隨之隱隱發(fā)燙。

城陽牧秋試了幾次，臉色愈發(fā)陰沉。

怎么會這樣，那狐媚子究竟對自己做了什么？也許自己并不應(yīng)該輕易打發(f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