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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寬把凍得通紅腳縮在破碎的棉絮里,渾身哆嗦得幾乎握不住手里的槍桿。他腳上的皮膚皸裂成紫紅發黑的顏色,像是一塊破碎的山河土地。
他的眼里熬出了深紅色的血絲,上下眼皮抖得讓人想要直接在這雪地里死去。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了,北國大軍偷襲那一戰,城門上的巡查小隊敗得慘烈,背起的鍋也重得慘烈。
本來定好的沒十天的換防變成了一場遙遙無期的酷刑,而更讓人身心欲狂的是,糧食成了完全沒有的東西。雖然整個城中都缺糧,但作為一切的“罪魁禍首”的小隊,想要再得到哪怕一粒糧食,都是癡心妄想。
身邊的同伴們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個接一個在死去。那天看見百夫長高昂的頭被一刀剁了下來,血淋淋的死亡吸引了戰場上食腐的野鳥,把那不曾閉上的雙眼啄出兩個窟窿。
比起那天,江寬發現自己已經很能適應這種死亡的節奏了。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身邊一起躺著的人下一秒就可以沒有了呼吸,變成凍得僵硬的石頭。
而更讓人覺得可怕的事,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死去。在那個并不漫長的過程里,身體一下子冷一下子熱,一下子重又一下子輕。所有的感覺都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就是一片沒有邊際的混沌。
江寬覺得自己就浸在那樣的混沌里,他眼神有些渙散,臉上掛上一種不是哭也不是笑,比痛苦還失態比傻笑還癡呆的詭異的表情。江寬后來跟人形容的時候,說這種要死的感覺很好,突然明白了這軀殼他媽的都是負累。那個時候他已經學會了罵臟話,但是他每次江湖氣十足地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身邊的另一個彪形大漢總會手下好不留情地重重打在他頭上。
就像那天從餛飩中,天靈蓋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的拳打,把江寬飄飄欲仙的魂魄重新死死打回這沉重的軀殼里,江寬當下就急出了眼淚:“痛!痛!痛啊蔣哥……”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蔣哥就是那天那個罵娘的漢子。那晚上以后,這姓蔣的就自作主張要收江寬當他的小弟了。而江寬本來有沒有同意根本就沒有被他考慮過。蔣哥名字叫做蔣立南,不像江寬是從書香門第出來的,他以前就是個混子,當兵了也是個刺頭,犯了事了,被扔到要干事的檀門關前線來。他總是笑話江寬運氣差自己運氣好——要不怎么我做了那個多惡,還這么運氣的和你這種善人一個待遇呢
蔣哥的話有痞氣,拳頭痞氣更重,下手從來不留情面:“我叫你睡,叫你睡,就是想偷懶對不對,給我好好站著,熬著……”
這人的粗野是他的本性,但是眉眼見卻依稀可見明媚的溫柔。江寬很感激他,他在這幾天一直自責,總覺得是自己那天晚上沒看清闖了大禍,害了百夫長,也害了一城的戰友和百姓,也是蔣立南一直安慰他。
這是檀門關上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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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爬上高地,馬背上的兩個少女向下俯視。之間一片葫蘆形的山地,葫蘆嘴處,前方是一片狹小的山道,深深淺淺,厄漬逼人如果要行軍的話,勢必會打亂陣腳。
而葫蘆嘴處橫臥著的雄關,就是大煜占領的懷南地區,和北邊民族和國家相抗的檀門關。奇陷的地勢變成了得天獨厚的屏障,其中的活塞口,就是易守難攻的檀門關。
“這個地方很難守啊……”搖光皺了皺眉,憑借她從追煙那里學到的一些知識,和她的判斷,“運送糧草縲重什么的太不方便了。”
趙熙玥也點點頭:“所以我父親打算做的,就是放棄檀門關。以前檀門關強硬,背后可是有著繁華無邊的邊境之城,檀門城直接供給。只是現在,檀門城……”
“毀了……”搖光的聲音放得很低,接上趙熙玥那句似乎說不出口的話。
“毀了……”趙熙玥的聲音同樣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厚重。一座千年積攢底蘊的城市,在一場無情的大火面前,在幾個輕巧的口舌字句之間,仿佛再一次走過來那幾千年的光陰。眼看它起高樓宴賓客。然后又眼看它樓銷燈滅,斷壁殘垣。
“放棄檀門關嗎?”咀嚼著這幾個輕松無比的字眼,想象不可避免地發散出去。到了這片土地上,到了與它有關的人和事上。如果放棄這座城市,至少就不需要今天千里迢迢送來糧食。搖光不知道姬衡哥哥是怎么預料到糧的重要性的,更不會知道在這場和大煜皇室,這片土地上最有財富底蘊的這個家族交易的時候,收取了怎樣的價碼。連帶著她對姬衡哥哥的感情都覺得奇怪了起來,姬衡是個很神奇的人,他讓人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只是,那樣的姬衡,是真實的他嗎?
越想就越害怕,搖光在試圖麻痹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只是,姬衡,這個只有她知道的真名,真的是那個少年的真實面目嗎?連姬月樓都是假的身份,姬衡又有什么理由一定是真實的呢
“檀門關絕對不能被放棄!”驚醒葉搖光的,是趙熙玥斬釘截鐵的斷言,“我以前也以為,既然大煜的軍隊能和北國的軍隊相抗衡那么久,自然是說明我們完全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相抗,甚至是相抗衡的。但后來我發現我錯了,我們那些貓一樣的戰士,怎么能打敗北方草原上虎視眈眈的惡狼。我們能撐到現在,不過就是因為檀門關的天險而已。”
她說著說著,眼中流出淚來。趙熙玥長得其實很符合這個時代主流的審美,她有一雙特別大特別明亮的眼睛,平時神采飛揚,今天卻屢屢噙著淚水,面對那自己都不再面對的噩夢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