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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我想聽的是為什么。”
“太空洞了,報喜不報憂,如果真的按那份方案來的話,經濟改革,還不如不改。只說了如何拉動基礎建設,對于配套政策,連提都沒有提過。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城鎮化之后,必然會出現兩個問題,首先,城鎮化出現的大量失地農民如何就業,如何給城鎮化給這些失地農民帶來的財富找到投資渠道,我們做過一個不太嚴謹的統計,拆遷帶來的收入,在半年之內會有百分之二十以上流入例如非法集資之類的地下經濟,這個數字在一年之后還會翻一倍。其次是如何吸引外來人口流入,提升公共開支就是為了吸引外來人口流入,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的話,整個方案就毫無意義。您這幾個月也走了不少地方,應該去過XZ縣和WR縣,這兩個縣就是典型的失敗案例。四年前開始城鎮化,由于沒有相關的配套政策,現在幾乎已經變成一座空城,年紀輕一點的勞動力常年在外工作,年紀大一點的人,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留在當地,但又缺乏相應的勞動技能,大部分都在無所事事。WR縣的情況尤為嚴重,當地的麻將館快比便利店都多了。這樣的城鎮化,意義何在?”
傅國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兩個縣他都是去過的,看到的情況與李翟說的截然不同。如果按照李翟沒說謊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自己只看到了下面的官員想讓自己看到的。傅國用余光瞄了一眼藍德安,見他穩坐泰山,沒有說話的意思,知道是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傅國這次到C市來,是臨危受命的,迫切想要做出一些成績,沒想到卻賣了個破綻,被下面的人有機可乘。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配套政策得當的話,通過擴大公共開支拉動經濟發展的方式是可行的。對嗎?”
“僅僅是可行。經濟改革不是個單目標系統,沒法預測結果,全世界所有的經濟改革,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那如果,你來主持C市的經濟改革,你會怎么做?”
李翟笑了,“我就是個學生,清談還行,辦不了什么實事。”
傅國一臉嚴肅,“我說的是如果。”
“那我會反其道而行之,先發展高端服務業,然后是勞動密集型產業,最后再通過市場的力量來推動城鎮化。”
“你為什么會這樣想,據我所知,全國還沒有一個省這么做的。說說的你的想法。”
“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風險問題,先把最難的事情放在前面去做,降低風險。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就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次是傅國笑了。李翟這一番話,在傅國看來,有些書生之見了。“在你看來,招商引資就那么簡單嗎?”
李翟也笑了,“那我不妨也問您一個問題,招商引資,真的是為了那點錢嗎?”
傅國楞了一下,李翟冷不防拋出的這個問題還真的把傅國給問住了。一直不動聲色的藍德安忍俊不禁,他看出來了,李翟是把傅國當成傻子戲弄了。藍德安是愈發的喜歡李翟這個學生了,骨子里透著一股桀驁。如果今天換成是其他任何一個人,想的都是面前的是一位位高權重的一省之尊,但只有李翟,想的是不過只是一個市委書記而已,未必能站得高看得遠。藍德安不止一次的給學生說過,學者,一定要從宏觀的角度去看問題,把自己從現實環境中跳脫出來,用擬態的方式去思考。今天的李翟,著實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給藍德安。
“招商引資從宏觀的角度出發,首要目的是去改變經濟結構,打破封閉的經濟系統。C市目前的問題不是花幾千億修修路,拆拆遷就能解決的。幾千億砸下去,用的工程公司是北京的,工人是四川湖南的。等工程一結束,照樣還是一個封閉的經濟結構。一個躺在手術臺的病人,持續大出血,如果不想著如何止血而是一味的從血庫調血,那最后等待這個病人的一定是死亡,順便把整個血庫榨干。現在的C市就是這么一個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
“止血。”傅國自言自語。
“止血也沒用了,您的前任張亮生市長試過這種方法。您知道的,他以前在江蘇工作,也是學經濟出身。當時大家都很看好他,他準備的那套方案從理論上來講也是可行的。借著消費主義抬頭的這陣東風,大力吸引外部投資發展商業地產,加速行政區域內的內貨幣流通。既振興了經濟,又可以發展服務業,推動產業轉型。我記得他當時在全市工作會議上還提出了一個’兩難自解’的口號。后來的情況您也知道……”
“好了。今天太晚了,李翟你先回去早點睡,別忘了明天去找張老師報到。”藍德安打斷了李翟的滔滔不絕。
“好,那老師和傅書記也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李翟很知趣。
李翟下了樓。趙墨的車子就停在單元樓門口。今天晚上這么大的事,趙墨一定會來的。
“傅國也在上面?”趙墨問。
“嗯,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孫秘書了。”趙墨從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盒煙,點了一根,遞給李翟。趙墨自己是不抽煙的。“怎么樣?”
李翟狠吸了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煙,又吹散了這團煙霧,任由煙氣在汽車里彌漫。“該說的都說了,不過恐怕沒什么用。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我估計老爺子陷進去了。”
“你是怎么說的?”
李翟瞪了一眼趙墨,沒好氣地說“當著傅國的面,我能怎么說。畢竟是市委書記,真要是把話說透了,我以后還怎么拿項目。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身后跟著一大票人等著給你擦屁股。”
趙墨自知失言,連連道歉,“我今天有點心煩意亂。”
“心煩意亂就早點回家睡覺。天塌下來,自然有一米八幾的人頂著,輪不到我這個三等殘廢。”李翟身高一米七五,讀本科的時候全班身高倒數第一,常常被人叫做是三等殘廢。
趙墨知道李翟說的是氣話,這件事誰都可以躲開,唯獨李翟不行。他和藍德安兩個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藍德安這棵大樹倒了,那么多蠢蠢欲動的人恐怕第一個就會拿李翟開刀。
“不是,我有個問題現在還沒想清楚。如果連我們都能看出來經濟改革是一步死棋的話,老爺子會看不出來?或者說,其實老爺子扣著一張我們誰都不知道的底牌?”
李翟打開窗戶,把煙頭彈出窗外,“老爺子是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主,手上如果沒有底牌的話肯定不會上這條船。但現在外面風言風語,老爺子還穩坐泰山,反倒是讓人有一種故弄玄虛的感覺。更何況,新來的這個市委書記之前沒有政府口的工作經歷,我見他這兩次,說話倒是滴水不漏,但也確實沒看出來有什么過人之處。不過…….”
“不過什么?”趙墨追問。
“不過,這種時候,安排一個沒有政口工作經歷的干部一肩挑,本來就是一件小概率事件,老爺子支持這場經濟改革,又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李翟意味深長地說道。
“當連續的小概率事件發生的時候,一定是我們疏忽了什么。”
李翟點點頭。這句話藍德安不止一次地說過。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爺子很可能有后手?”趙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那這樣的話,你為什么還去反對老爺子?”
“我們是做學術的,和那些人扯上有什么好處。不管老爺子是怎么想的,這件事情一旦出現紕漏,他們可以換個地方接著干,了不起也是退居二線,但老爺子會身敗名裂。就算上面有人保下老爺子的這個校長,但一個名聲掃地的人,還有乾綱獨斷的資格嗎?”李翟大聲怒斥道,“別人看不清這個道理也就算了,你好歹也跟過老爺子,’三位一體’下面的波濤洶涌你難道沒有見過嗎?”
趙墨暗忖,果然還是為了爭那把椅子。但一轉念,又想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在家里被邊緣化,在公司被架空,但趙潤生一句話自己還是要出來做一個馬前卒。誰又能比誰好到哪里去,不過是兩個淪落人罷了。
“什么時候咱們的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啊。”趙墨慨嘆了一聲,“去吃點東西?頤峰前幾天剛開了夜宵。八項規定,高檔酒樓也開始做平民生意了。”
“誒,說這么多廢話,全是瞎逼逼,人微言輕,誰搭理咱們。”李翟嘆了一口氣,“要不吃面去?好久沒去吃面了。”
“我請。”趙墨強調了“我”這個字。
“吃面也是你請啊。”
“開這車去吃面?”趙墨一皺眉,指了指方向盤上的BMW車標,“太丟人了吧。”
“吃個飯,你管他丟人不丟人呢,工地上的的農民工也不少人都在那里吃夜宵。就你要面子,別人都是屌絲,別廢話,趕緊開車,再晚一會,方便面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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