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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的辦公室關系太復雜了,李翟不想陷入這灘沼澤里,他見過太多庸庸碌碌的人在處理辦公室關系上浪費了大量的精力之后,最后消失不見,連一個泥泡都沒有留下。
李翟在所里給人的印象是不愛說話,工作狂,私生活乏味,愚鈍。這和趙墨認識的李翟相去甚遠。趙墨有時候覺得李翟這樣己生活的很累,每天從走出宿舍開始就在扮演一個內向沉悶的呆子。趙墨曾經問過李翟,這樣活著,會開心嗎?李翟不假思索,很認真地回答道,不開心,但會活的很有安全感。
是啊,呆子是不會去和別人爭名奪利的,也不會有人去刻意為難一個呆子。
這么多年,李翟已經習慣了生活在偽裝色之下。李翟對這個角色,已經駕輕就熟了。李翟也覺得自己活的很累,身邊幾乎沒有什么朋友,社交活動基本為零。這個世界上,知道李翟真實面目的人只有藍德安和趙墨。藍德安還是自己的導師,是掌握自己命運的人。真正能讓李翟完全相信的人就只有趙墨一個。
趙墨也知道,自己和李翟的友誼,不是因為自己看中了李翟,而是李翟看中了自己。李翟需要有一個能夠傾訴的對象,需要一個能觀看自己表現聰明的觀眾。李翟,從來都不是一個錦衣夜行的人,這個時代,也不是一個錦衣夜行的時代。尋夜的保全員敲敲實驗室的門,李翟才緩過神。已經是十二點半了。李翟走出辦公室,整層樓已經空了。對面的經社中心星星點點的撒出一丟光亮,相鄰的街道上只剩下渣土車呼嘯而過時的轟鳴。
穿過空蕩蕩的走廊,下到二樓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李翟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已經沒電了。從收納盒里摸出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李翟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手機還有六十多趴電量,應該是有不少未接來電和信息。等手機開機的這一會時間,李翟在伺弄那些花花草草。窗邊的那盆枇杷樹,從大四那年開始就一直跟著李翟。那只紫砂大花盆,已經是這株枇杷的第三個棲身之所了。
桌上的手機,屏幕終于亮起了白色。李翟解鎖了屏幕,發現手機上有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全都是趙墨一個人打的。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簡訊,也是趙墨發的。“趙鈺也是藍德安保薦給市里的。”
李翟一臉震驚地看著這幾個有如晴天霹靂的字,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消息來源可靠嗎?”李翟幾乎是依靠機體本能在手機上敲出了這幾個字。
不到一分鐘,趙墨就回了電話。李翟看都沒看,直接掛掉了。
趙墨又發來了消息。“相關人士。”、
李翟思考了幾分鐘,認為趙墨得到的消息應該會是真的。傅國剛剛到任C市,很多情況并不了解,如果背后沒有人指點,怎么會直擊要害。這么大的一個邏輯漏洞,自己竟然沒有想到。
李翟滿臉都寫著痛苦,感覺天旋地轉。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么藍德安這幾天閉門不出,為什么今天對經濟運行專家委員會的事情絕口不提,還讓自己去協助張濟民。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猜錯了藍德安的初衷。不僅是自己,所有人都猜錯了藍德安的用意。藍德安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支持傅國的經濟改革。什么提拔自己的學生,把自己的影響力從教育界擴展出去,全都是外人意淫出來的。藍德安這一手瞞天過海,騙過了所有的人。李翟,果然把這個人想簡單了。
留給李翟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馬上見到藍德安。他不知道藍德安為什么要攪進這一灘渾水之中,但他篤定,藍德安不知道自己卷進了一個怎樣可怕的漩渦。藍德安常年呆在學校這個封閉的環境里,都快把自己給呆傻了,外面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可怕。今天上午見傅國的時候,李翟沒有拒絕傅國,不是怕開罪于傅國。傅國到C市的第一天,李翟就知道傅國想做什么,李翟也知道,而現在C市的情況,如果貿然開展一場經濟改革的話,很有可能市飲鴆止渴。經濟改革,哪有這些書生想的那么簡單。改革,哪怕是一個縣里的改革,也都是以不可估量的成本做墊腳石的。何況自己的這位老師,雖然有呼風喚雨的能量,但從來沒有主政過地方,他對于實體經濟的理解全部都來自于論文、書本、數據表。這些東西只是經濟改革的充分不必要條件,從來都不是是決定性因素。如果單靠這些東西,就能開展一場經濟改革的話,那改革開放哪用得了三十年,三年都長了。
李翟決定今天晚上必須要見到藍德安,不能讓他在這么胡鬧下去了。李翟太了解這個老師了,鐵馬冰河入夢來,在別人那里,夢醒了也就算了,可藍德安,夢完鐵馬冰河要是沒有把他打醒,接著就得接著夢身著黑衣道袍背著龍泉寶劍的白胡子老頭。李翟現在不得不去做這個打醒他的人了。這么做不是為了藍德安,是為了自己的老師,更是為了自己。如果藍德安真的身敗名裂了,那三位一體中就再也沒有李翟的容身之處了。
“喂?”電話只響了一聲就通了。李翟下意識的看了一下辦公室里的掛鐘,已經一點鐘了,平常這個時候,藍德安已經睡了。
“您現在方便嗎?我有及時,需要向您匯報,是關于一個模型的分析報告,有些地方需要您斟酌一下。”李翟沒說是為了這個經濟運行專家委員會的事情。
“我在蓬萊島,你直接過來。”藍德安異常平靜。
“好,十分鐘之內到。”
“蓬萊島”不是山東那個蓬萊,是華財大新蓋的教工家屬院,因為在學校的東門旁邊,所以取名“蓬萊島”。
李翟幾乎是一路小跑。此時的李翟,大腦充血。搭電梯的一分多鐘里,李翟長長地吸了幾口氣,冷靜了一下,理了理頭緒。藍德安雖然有時候做事帶有一定的主觀情緒,但還是從善如流的。只要把道理說清楚,藍德安還是能權衡好利弊的。事到如今,李翟也顧不上那些繁瑣的師徒之道了,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在李翟看來,現在說的越多越好。自從上了這條船之后,李翟就只能跟著藍德安,早就沒有了退路。倘若藍德安真的駕著這條船去向一條死路,那李翟就欲哭無淚了。整個十四樓,只有藍德安一戶人家。樓道被藍德安改造成了一個茶廳,一些尋常的訪客來,一般都是在茶廳里。
電梯門開了,茶廳里沒有人,家里防盜門是半掩著的,李翟推開走了進去。藍德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桌上有三只杯子。李翟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右躺位上的那個背影,怎么那么熟悉。那人也扭頭看了李翟一眼,四目相對,李翟不禁低呼了一聲。
那個人是C市新任的市委書記、市長,傅國。
他大概是李翟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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