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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墨比李翟大一歲。趙靜不記得,她還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趙墨帶她去東京玩,趙靜玩累了,要人背。趙墨當時腰上有傷,是李翟背了趙靜在迪士尼里走了一整天,最后在李翟的背上睡著了。第二天去淺草寺,還纏著李翟,“走不動了,要叔叔背我。”
兩個人都想不到,再見面,竟成了師生關系。
其實在趙墨的眼里,兩個人都是心智未開的小孩。自己的這個妹妹,從小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以為這世界上一片陽春白雪。這個師弟呢,好像中隱隱于世一樣,與世無爭,安之若素,明明是有志青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古人。
有時候趙墨覺得,相比起趙靜,李翟更像是他的親人。李翟走到今天這個地位,離不開趙墨在背后的支持。而趙墨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與李翟不遺余力地在臺前幕后抬轎子不無關系。趙墨也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李翟有時候太過偏執,做出的決定有點不可理喻,但不管李翟的選擇是什么,趙墨都會支持。趙墨也分不清這么做是處于對李翟的信任,還是只是因為已經習慣了。
趙墨常常哀嘆李翟命途多舛。他曾說過,如果李翟不是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他的社會地位遠比自己要高。趙墨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剛接替他父親,執掌海通系,身家過百億。
從兩個人認識的第一天開始,趙墨就不自覺的拿自己去和李翟比較。他知道李翟的隨遇而安的性格,也知道李翟不會去和別人爭什么。但他就是想要和李翟去比,即使他出身豪門,而李翟上學的時候還要靠獎學金度日。即使系里的老師見了趙墨都是眉開眼笑,見了李翟嗤之以鼻。但趙墨就是忍不住要去和李翟比。李翟那些離經叛道的奇思妙想,雖然每次都被教授們批駁的體無完膚,但趙墨卻覺得不無道理。
李翟上大二的時候,曾經寫過一份報告,里面大膽地提出了高房價是分稅制和財政轉移制度雙重作用下的必然產物。這份報告,一拋出來,語驚四座。那份報告里,李翟指出商品房的交易模式有點類似于煙草專營。煙草專營是國家稅務的補充形式,而商品房則是地方稅務的重要補充形式。報告中還提到了商品房價格的組成部分,其商業利潤其實不足百分之三十,地價占比則在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間。
對于外界瘋傳的“炒房團”,李翟認為,這是市場對既成事實的一種追認。商品房由于其特殊性,不可能演化成為類似于證券之類的金融衍生品,即使有泡沫,也不會
李翟還認為在土地供應充足的情況下,土地成本的提高,并不會反噬房地產企業利潤率。相反地,在兩塊土地中,房地產企業會優先考慮競拍地價較貴的。因為土地價格并非由政府制定,而是由市場決定的。在健全的土地供應機制下,土地成本和房價形成良性循環。簡而言之,房價走高,并不是政府或是房地產企業囤積居奇,商品房的附加值貨幣化。一句話,一個人買房,消費的并不僅僅是房子本身,還有房子周圍的基礎建設,例如快速路、商場、學校、醫院。在城市規模不大的時候,是先有這些設施才有商品房。而當城市規模擴張的時候,是先有商品房才有基礎設施,所以這些東西的成本會平攤的房價里面。
報告中舉出了一個典型案例,是濱城新修建的高鐵站旁邊的一個樓盤。這個樓盤的地價占比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五,但由于臨近高鐵站,有完善的配套設施和升值潛力,所以這個項目的銷售周期很短,基本上在打地基的時候就銷售一空。企業的財務成本降到了最低,利潤相較于其他樓盤,反而增加了。
但房地產市場仍然是有隱患的。房地產市場的增長動力來自于不斷增長的新興中產階級,當中產階級人口基數停止增長的時候,整個房地產市場的成交量將呈幾何數量萎縮,而由于商品房的生產過程產生的巨大財務成本,很容易將房地產企業的資金鏈斷裂。屆時,房地產市場的消費終端,銀行,將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危機。
報告中還提到,房地產市場熱度與金融衍生品市場熱度呈反比。因為市場是一個整體,資金量是一個定值,短時間內的貨幣流通速度也是一個定值。
當時的中國房地產市場一片哀嚎,無數人高喊著中國房地產企業泡沫破滅。李翟在這種情況下拋出這么一份報告,結果可想而知。更何況這篇報告里的所有觀點都與市場數據不符,在某些人看來,這完全就是主觀臆斷嘛。
而趙墨看到這篇報告之后,驚呼李翟簡直是個天才。在這件事之前,趙墨其實沒怎么留意過這個平時獨來獨往,上課時候總坐在角落的人。趙墨當時在學校里可是風云人物。不僅是校學生會主席,還是籃球隊長。不夸張地說,一顰一笑都能迷倒萬千少女。而李翟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窮小子,經常出現班委統計什么東西的時候,發現人數少一個,想半天,才想起來還有李翟這么一號人。
這篇報告,讓趙墨開始對李翟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兩個人后來成為莫逆之交之后,還有很多人納悶,兩個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是怎么成為朋友的。趙墨和趙靜不一樣,趙墨的骨子里透著一股極強的優越感,愛出風頭,口頭禪就是,“大家都是平等的,不要隨便看不起誰。”通常這么說話的,都是隨便看不起別人的人。而李翟平時沉默寡言,如果不算去食堂勤工儉學問人家要什么菜,一天說不了十句話。
事實證明,趙墨的眼光沒錯。因為當時有另一個人也看到了這份報告,并且發出了和趙墨同樣的慨嘆。老天爺有時候就是這么有趣,李翟因為這篇報告而在學院里臭名遠揚,還得了一句“騎著自行車上月球”的譏言。但也是由于這篇報告,讓李翟被一個有能力改變他命運的人挑中了。這個人,就是藍德安。
藍德安很認真的看完了這篇報告,第二天就把李翟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這篇報告交上去之后,李翟就猜到會被罵,但沒想到自己進的不是教授工作站,而是校長辦公室。
藍德安看著一頭冷汗的李翟,忍俊不禁。“別站著,你又不是犯了錯,去搬把椅子坐過來。”
李翟去了一把椅子,坐到了藍德安的對面。受審一樣地看著藍德安。
“我說過了,你又不是犯了錯。坐過來。”藍德安示意,李翟坐到自己的旁邊。
李翟坐過來以后,藍德安拿出一個煙灰缸,一包煙,自己點了一支,又遞給李翟一支。
藍德安的這個動作,讓李翟吃了一驚,他竟然知道自己抽煙。在今天之前,藍德安從來沒有見過李翟。李翟接過藍德安遞的煙,本想放在桌子上,說自己不抽煙的。沒想到藍德安拿起打火機,要給李翟點上。李翟地把煙放進嘴里,湊了過去。吸了一口之后,習慣性地用手拍了拍藍德安的手背。
拍完之后,才反應過來,給他點煙的人,是自己的校長。
“我今天下午三點的航班去參加一個暨南大學交流。”
李翟趕緊答道,“現在快一點了,要不您先去機場,別耽誤了您的正事。等從廣州回來我再來找您。”
“我改簽了晚上的紅眼航班。”藍德安說的云淡風輕。
“……”
李翟突然有種掐死藍德安的沖動。華北財經大學是部屬高校,藍德安的行政級別副部級。像這種級別的人出行,不說前呼后擁,隨行人員就至少三個,這還不算機場方面、航空公司的人以及當地的接待人員。晚上肯定還有晚宴,一般都是兩桌。藍德安這一句改簽,幾十號人就全都白忙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叫李翟的本科生,不知天高地厚地寫了一篇滿紙荒唐言的報告。
“煙灰快掉下來了?”藍德安打破了沉默的空氣。
“啊?”
藍德安一指李翟手上的煙,煙嘴都已經燃了一半了。
李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手中的煙頭按滅。
藍德安又取出兩只煙,一支給自己,一支給李翟。“好抽嗎?”
李翟深吸了一口,點了點頭。
“啪”地一聲,藍德安從抽屜里拿出一條放在李翟面前,“等會拿走。”
李翟是徹底糊涂了,哪有校長第一次見學生,給學生送煙的規矩。自己也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之類的。
“我聽說,你是你們班唯一一個申請勤工儉學的人?”
其實藍德安的風格就是如此,在與不太熟的人談話時,會先說一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一來是讓對方聽音,二來是卸下對方的心防。
“是。我們班是基地班,大家課業都比較重。”李翟沒想到藍德安會提起這件事。他很清楚藍德安今天找他來,肯定是為了那篇報告。他也準備了很多答案,不管藍德安怎么訓斥他,他都能招架一會。可從李翟進門開始,藍德安就沒有問過一句關于那篇報告的話。
“哦?那你怎么有時間去勤工儉學。”
“上學開銷太大。獎學金不夠用。”
藍德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翟,一件條紋襯衣,領子已經有些掉色,外面套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的刺繡都已經脫線了,腳上的那雙高幫帆布鞋,鞋帶兩端的金屬頭也露出了原本的鐵色。
李翟也覺察到了藍德安的目光,顯得有點窘迫,“今天出門有點急,沒換衣服,有點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