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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送李桐去會所到連巡接我電話,大概有兩個來小時,我真的沒有想到,連巡居然花費了這么久時間來與另一群男人爭風吃醋般在馬路上你來我往。
電話里連巡并沒有與我多說幾句話,只提了提他現在很忙。
我不喜歡這種情調,可我生命里就是有這種人,可以在我急于知道結果和找人打發時間的時候拒絕接我的電話,聽我的聲音。偏偏,我沒辦法同樣懲罰他們,而且不得不坦誠的接受。
當然,既然他們可以這么對我,也總有人可以這么對待他們。世界總是公平的,只不過,得到公平的是每個人的損失,而不是他們的所得。
云峰不是他的本名,聽哥們說,他開了一家小飯館,名字叫云峰。時間久了,人們都用飯館的名字稱呼他,至于他的本名,已經沒人在意了。云峰是個賣相不錯的男人,五官雖然算不上俊俏,但是很利索,很干凈。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白色夾克,和旁邊的人研究搞一些挖礦的機器倒手,說話夠斯文,讓我實在聯想不到那樣一個男人居然是在大街上橫著榔頭砸人店面的爺們。
第二天我早早跑去和平區呆了整整一天,少了幾個常在我眼前轉悠的人,包括連巡。我一直沒提問,直到夜場即將結束時連巡過來之前。
云峰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他跟在連巡身后,還有幾個我不熟悉的人。連巡發牢騷,說昨晚姓魏的不識抬舉,領了十多個人過來堵他們。
讓我覺得可笑的是,除了我們那些等在手機店門口的人外,連巡那伙人拿的不過是鋼管之類的家伙,或者空手。姓魏的那伙人與連巡那些人纏纏打打,聽連巡的口氣,似乎打了不只一氣。
這很正常,如果十幾二十號人動了手,大多都是打跑后再糾集幫手重新來過。打來打去,最后剩下的都不是最先撕破臉的那些人了。
有個看眼的摩托司機被連巡同樣揍了,原本并不大的事因為這個插曲被捅到了派出所。連巡沒去報道,有人替他進去交代了一番。出來后,那個人替連巡出了氣,帶著幾個人把手機店砸了。當然,那個人就是云峰。
我沒有問云峰是從哪蹦出來的神仙,就連汪洋身邊出現的人我都認識不全,也不必費心挨個琢磨每個人的出處。
大概出于好奇,我插話自己認識一些開礦的朋友,也許能搞來機器。云峰不見外的沖我笑,坦白自己轉手后的價格,并對我保證,倒手的將近三萬塊錢里,如果我幫上忙,五五對分。
說到這他才問起我的名字,巧的是,他比我大一歲,而周圍的一些人口口叫我峰哥,這讓他尷尬的不知道怎么稱呼。
“靠不上公家的邊,自己探道找礦脈,一千個挖礦的九百九十九個賠。”我聳肩說:“要是先給錢的話,我就幫你聯系聯系,要是開了礦再拿錢,我看咱倆就算了。”
我本以為這些事情是人人皆知的,沒料到云峰聽過后居然皺起了眉,“金礦也賠?”
“就他媽金礦才賠呢?!蔽倚χf:“找你倒騰機器的人開哪個礦?”
云峰說出了一座金礦的名,我攤手說:“你去那打聽打聽,除非門子硬是,公家探完脈他跟風或者搶個頭去先開的,其他基本就是個玩。要出出金率高的話,還能輪著個人去開?”
云峰恍悟的點點頭,“那我得去打聽打聽,別他媽讓人熊了。謝了……”
直到這,云峰還是沒琢磨好怎么稱呼我。但我不見怪,有種人看起來就讓人覺得舒服,云峰的干凈利索就是。
隨后的幾天里,云峰給我打了很多次電話,時不時就找我去一家歌廳喝“下午茶”。路子熟,先是唱歌,然后喝酒,最后鎖上門K粉。云峰的路子很野,每次拿貨大多半小時以里就到位。只不過他的藥價很高,同樣四百能拿的K,他都得花五百才能提。
我不是嘴上沒把門的人,使了勁吹云峰的粉夠純,但一次也沒有主動聯系便宜貨。第一,我不喜歡在這種玩意上請客,第二,我不喜歡在這種玩意上拉客。買藥的道上有講究,即使是我的老爸想玩,那些賣藥的人也得讓我自己親自去提。
更重要的是,我接觸云峰那幾天,我一直搞不懂為什么他那樣整天琢磨做生意的人會摻合到我這種人活著的路子上。
人一旦學會了告誡別人和憐憫別人,他一定是對自己沒了希望,或對自己太過高看。
當我有些動心的替云峰聯系風鎬以及開礦機時,姓魏的那沒腦子的主還是把事情捅了出來。
當天也是下午,我和雞頭還有云峰,加上云峰的嫂子正在練歌房里嗨,歌廳老板突然沖進包房,二話沒說把啤酒統統倒在了茶幾上,沖掉了上面的殘留,管子被他揣進了兜里。
我明白事情不對,使勁灌了自己幾大口啤酒,當警察走進包房時,我還是驚慌的連連拍自己的胸口,生怕那本對我沒太大作用的粉被他們一眼看出。
出奇,那幾個民警并沒有檢查,沖云峰點點頭后,說出讓云峰跟著走一趟。
壞就壞在云峰的嫂子身上,她上了聽(嗑藥嗑到*的一種說法),有些發渾的破口大罵。雞頭竄出來一把摟住了她的脖子,死死拖進了包房里的衛生間。當時我才恍悟,也許這里的衛生間本就是這個用處。
地顫讓我控制不住身子想晃悠的念頭,我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起身。本已經動怒的民警指著雞頭的背影,讓他倆停下。幸虧,歌廳老板在旁邊說了幾句有味道的話,加上云峰突然沖向門外,這才讓我們三個安全的留了下來。
云峰確實夠意思,沖到門口的時候還在裝著掙扎,門口等著的民警扣著他的手腕和脖子,嚴肅的把他拖上了面包。我看到門口停了兩輛警車,甩著腦子連連發懵。大多數情況下,只要警察出了兩輛之上,那事情就不是小打小鬧那么簡單。如同交通肇事一般,三個警笛一起打的情況,大多是已經有人歸了西。
我連忙給連巡打了電話,群毆可不存在和解的情況,我不愿意身邊又少了幾個看的順眼聊的順心的所謂的朋友。
連巡得知事情要比我早,而且汪洋處理的比我更快。他早早找人把錢送到了那個摩托司機的手里,反復強調這些人是為了手機被盜所以起的火氣,死死把事情都推到了姓魏的的身上。幸好,當時的主力家伙都揣在我那些人身上。
當然,我相信檢察院的法官們不會與我一樣聽得進鬼話,我更相信,這件事不會就這么輕易的結束。
我去派出所想看看云峰,出于他的意氣。但我沒有見到他,一直到四十八小時之后,疲憊的警察把云峰送出來后,云峰的精神反而要比警察們更旺盛。
我有些替警察感到不值當,這些揣著正義穿上制服的人,盡管時間最終把他們的理想磨成習慣,可憋屈在法律下,不得不在羈押時限內客氣又憤怒的審問云峰這種人,又在羈押時限外毫無辦法的把人送走,這不是一個理想的結果。
可有什么辦法呢。畢竟他們得到的是努力沒有結果的失望,而我們得到的是狡猾騙來的安寧。說起來,他們仍是光明正大的嘆氣,我們則是心懷不安的暫時。
我接云峰去洗浴打理精神,云峰一直沒提他在派出所里的事,反而有些感激我的閑心,要替我整一個尾號是五個五的手機號。但聽到預沖話費三萬的時候,我大方的拒絕了。
“別玩我,那都是大哥級人物玩的?!蔽以凇按蟾缂墶比齻€字上加重了音。
云峰聽玩哈哈笑了起來,與我一樣,大哥在他眼里并不重要,反而是種嘲笑。汪洋那種人不多,更操蛋的是,滿嘴義氣的我們都清楚,道上和不是道上的所有兄弟大哥,能結伙和散伙的原因,唯一就是錢。只不過有些要求的比較少而已。
“我十五六歲的時候皮溜,整天惹禍?!碧稍谝巫由?,云峰給我講了一些他的事情。
云峰家住在部隊附近,小時候和一些痞子混在一起,因為家里當時沒錢,經常光著腳在部隊的籃球場上打球,水泥地磨破了他的腳皮,可他覺得舒服?!艾F在我家里有點錢,可我就覺得以前光腳打球最舒服。”
“等天暖了,我陪你光腳去玩?!蔽掖蛉ふf。
“操,倆彪子?”云峰反問。
我笑著不再言語。
不過比起我,云峰混的并不容易。部隊家屬很團結,他們那些痞子經常做的反而是被人追著跑,而且一直到最后,云峰也沒找到一個能給自己擦屁股的大哥。
有次云峰的哥哥與人動手吃虧,云峰叫了一批小崽子拎著家伙堵人。那天晚上下暴雨,有個孩子掉進沒有井蓋的下水道里,淹死了。于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拼變成了家長們互相埋怨、慶幸和惡毒的辱罵。
云峰首當其沖,他笑著說,“我當時要不是年齡小,我估計我肯定被編出點罪關進去了?!?
最后把云峰關進去的卻是他的父母。他老媽花錢把他送進了部隊。在部隊那些年,云峰越長越結實,可他說自己越來越會做噩夢。他懷疑那個死掉的倒霉催的,掉進的下水道的井蓋就是他偷的。
我們那個年月生出的皮小子,小時候大多都打過廢鐵、自行車和井蓋的主意。如同我那個偷了公車公司銅線又寫作文稱呼自己是祖國的狗尾巴花的同學一樣,云峰也經常和痞子們半夜撬馬葫蘆蓋賣錢。
當然,誰也記不清楚自己曾挖出過哪個陷阱,可云峰總是做噩夢。他沒有詳細說噩夢的經過,可我理解,我經常做夢自己或別人淹在血里。老媽說夢見血是好事,可她沒辦法解釋我每次洗臉的時候都會用力搓自己雙手的事實。我總覺得手上油膩,因為人的血就像油漆一樣,很難退色。
云峰就這樣渾渾噩噩在部隊打發時間。聽他的話,他本人還是個不錯的男人,努力訓練??尚Φ氖?,人總得被生活開點小幽默,有的人笑了,當事人卻哭了。
云峰在部隊傳達室上班,每天就是打打鈴,清閑的很。所以同組的其他兩個戰友總是找時間溜出去玩。有一次到了云峰溜出去的時候,那兩個家伙算錯了賬,同時到外面*了。于是鈴沒有響,于是三個人同時受了處分。
事傳出來之后,云峰的父母便搬家了,不愿理會他的下場。原先處的好好的女朋友也飛上了天,把他挖坑埋掉了。
這種事對我來說算不得什么,但也僅僅是對現在的我。云峰那次上火,得了病,胃出血。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去掉根子。
復員后,云峰拿錢開了家小飯店。生意不好不壞,日子卻一天比一天糟糕。
“我現在吃什么都沒味,就是覺得沒意思?!痹品逭f,“處個哥們吧,我怕他掉下水道里,找個對象吧,知道我不干正經事不跟我的,我留不住,知道我這樣還跟我的,我不愛留?!?
我從來都不擅長安慰別人,因為我同樣需要有人來替我解釋。
看著他確確實實的無奈,我猛然發現,其實我們這些人里,太多太多都不是十惡不赦膽大包天的男人。只是我們找不到怎么接受一身臭汗換來一晚上平淡的理由,所以我們跟在更多與我們一樣的人的身邊。
這讓我想起了和平區的一位經理。大概是管賬目的,那家伙每天都抓緊時間向身邊的人布道。據他說,只有他的基督才是永生的,佛啊,玉皇大帝啊,真主阿拉等等都是會死的。我不明白他的基督永生跟他有什么關系,但他的一些話卻讓我很感興趣。
他說我們都是罪人,神靈們不需要我們進獻公牛血和羊肉,他只要我們行善來報答他們的指引。我沒有去問為什么做到神靈還會對牛血有興趣,我只是不理解,為什么每個人都是罪人,在他和他的上帝的眼里。
“把你扔到大西北,讓你一輩子自個在那開荒,你永遠犯不了罪。因為,你不知道什么是罪,也沒有人告訴你你正在犯罪。什么都是對的,要是你愿意,什么都是錯的也可以。”我打趣說:“有罪的不是一個一個的人,是一片一片的人群。哪有人群,哪就有罪。哪有罪,哪才有了你的上帝?!?
那經理自然不同意我,他想盡辦法來反駁我,可能吧,他的書本里沒印刷過人群有罪這些字??墒?,漸漸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而且找不出東西來繼續狡辯。人沒有錯,錯的是他不幸的活在了更多人之中……當他發現自己在這些人群里走的越來越遠,犯的錯越來越多,我想,很多這樣的他都已經不愿意回頭。因為,回去的路不再是一條條直達寬恕的高速,是沒有柏油的土道或者干脆是坑坑洼洼的爛泥,最重要的是,誰又敢相信,當自己倒回原處時,一路上看過自己的人會在那里替自己慶祝解脫?于是,身后就成了迷宮,而他只能繼續向前走著,曲曲彎彎的不許任何人看破自己的走著。
隨波逐流,卻漸行漸遠。
“開礦那事我問了,你上次問一套機器人家出多少錢?”我調話題問。
“一百四十來萬?!?
“我問了,根本賣不到那么多錢,私人開礦,沒有用那么貴機器的,誰也不能往死里賠。是不是被下套了?”
“操,我管呢。”云峰坦白說:“有人找我,我就幫著忙活。兒撒一句,現在誰要是找我上班,只要錢夠得上,我頭拱地給他好好干?!?
“可沒人找你,是吧?!蔽覔u頭笑著說。
云峰一口一口壓著粗氣。
隨后的事情很荒唐。我和云峰從桑拿出來時天已經摸黑,正準備攔車回和平區時,云峰惹了亂子。有個男人在人行道上打電話,有個六十往上的阿婆在他附近轉來轉去。
我和云峰都看了一眼,沒往心里去。那時,阿婆慢悠悠撿起男人腳邊的一圈粗鐵絲,看樣子準備拿走賣掉。
“你干什么?”男人停下電話,擰著眉頭問。
阿婆立即松了手,嚇的邊小聲解釋邊低頭走開了。
男人這才繼續笑著講電話,順腳把鐵絲踢到了一邊——那原本就不是他的東西。
就是這么一件事,也許男人只不過想拿老婆子開個玩笑??稍品鍋砹似?,指著他罵:“你怎么那么裝逼?!?
是有點裝逼,我指的是我和云峰。當男人驚訝的讓云峰再說一遍的時候,我和云峰同時沖過去動了手。可讓我挺他媽上火的是,旁邊停著一輛長途客車,上面沖下來三四個人,幫著男人與我倆一起廝打。
有人喊著叫著,還嚷著報警。我和云峰都沒有跑,挨在那里在吃了幾拳幾腳后找機會還回去一拳。至于打在誰身上,打在什么地方,我卻不在意。重要的是,我還回去了。
當有人嚷著警察要來了的時候,那群人跳回車跑掉了。我和云峰也乖溜溜的重新回到了洗浴。
那一次我的耳朵出了問題,耳框里總是不停的傳來磨牙似的聲音。讓我有些擔心的是,每當我張嘴說話,顎骨都會迸出脫臼一樣的動靜。我沒有告訴云峰,這會讓他覺得尷尬。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去醫院檢查一下。我覺得那是挺無聊的事,因為這種要不了命的東西躺在醫院,會把我變的神經兮兮。
那天晚上我把小腰、李桐找出來,和好多人加上云峰在一家飯店里喝酒抬興。小腰剛見到我,就一直追問著我的臉上哪來的記號。而李桐沒有問這些,只是笑著罵我笨,打了十幾年的架,終于學會把別人的拳頭打在自己臉上。
我板著臉裝出生氣,李桐卻笑的更加猖狂。
走出飯店時,我在路邊嘔了很久。小腰替我擦嘴,這讓我覺得很丟臉。背著手和云峰還有貪圖小白臉走在云峰旁邊的李桐一起胡扯,而小腰居然偷偷牽上了我的手指。我有些尷尬的想甩掉手指上的尾巴,可小腰軟軟的力氣讓我無從逃脫。
云峰笑瞇瞇的沖我使眼色,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笑著什么。
不管怎么說,我覺得云峰是個我愿意交的朋友。其實,當我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心里的朋友卻越來越少??赡苊總€人對朋友的定義都不同,我想,我一個人想,朋友就是那種即使坑了我,我仍愿意笑著看他的人。
連巡手里掐了幾個老板,這一點我應該解釋一下。就如同提起黑社會,我想到的是老爺子和汪洋,卻不會想到連巡一樣,任何城市都有著黑和白,但能掛這社會兩個字當名頭的,卻寥寥無幾。社會要的不僅僅是老百姓,工人,老板和打手,還有警察,法官,政府規劃,人事財政各個門路。連巡靠不上這些,所以他仍只是一個“黑人”。
而許許多多與連巡一樣的人,他們的路子和票子統統算計在他們手里掐著多少位老板。老生常談——要賬。有的抽10%,有的則是干脆靠著老板的買賣,自己摻和一腳。差不多百分之七八十這種情況都發生在建筑行當。如果說哪個上了規模的建筑單位不養黑社會,那只有兩種情況。第一:這家老總已經拽到可以在政府門口進進出出用腳開門,第二:這家老總自己就是黑社會。
沒幾天云峰替連巡收了一筆賬。甲方欠了大概六十幾萬,拖了幾個月遲遲不打款。云峰沒打聽清楚,帶著幾個小子就跑去了甲方工地。結果有些可笑,甲方的老板有點能耐,整出一票人險些輪了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