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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的心情仍是亂糟糟一片,李桐善解人意的直到中午才把我從家里喊出,陪著她打車來到狗場附近的農貿市場溜達。
徒步走回狗場時,糟糕的心情和糟糕的天氣讓我的手指又開始體會凍傷,替她拎著的裝著幾斤水果的的塑料帶也在不爭氣的手指上勒出一道鐵青的痕跡。
李桐瞥見我的手指,罵我沒一點男人樣、吃不了苦。對于她這種聽起來刺耳的關心,我早就學會了感激。
“以前凍傷過。”我回答說。
李桐左手牽著我的指頭反復揉搓著,正當我不知所措的顫抖在她掌心的溫度時,她卻突然把我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左手中。十指交握,我驚訝的感覺到,她的左手竟比我的指頭更加冰冷。
“以后你就是我的暖手袋,隨叫隨到。”李桐調皮的笑,臉上盡是朋友間曖昧的瘋鬧。
曾經我只把它們當成韓津和那段時間留給我的無可奈何又避之不開的記號,我甚至不相信還會有人能感覺到它們。然而看著李桐的笑,我還有什么可以懷疑,當我發現,原來每一個人都可以去溫暖另一個人。
我小心翼翼的觸碰著她的指頭,不愿也不敢用力貼近她的皮膚,生怕她會體會我的尷尬而松手。很可笑,那是我遇見的讓我最緊張的一件事,幾乎讓我半只臂膀失去了力氣,只因為一個女人的手指。幾步、幾十步、幾百步,我唯一感受的是自己的手,忽冷忽熱全因她離我忽近忽遠。有意思的是,當我緊張到發覺自己的胸口塞滿了硬實的空氣,心跳也異常清晰時,我竟然想到了大眼死前的模樣。那時我是多么的害怕,怕到連逃離的力氣都無影無蹤。而此時,我雖然可以抬起我的雙腿,我卻感覺不到自己在向哪里前進,只因為我的心思都停留在了原地。或者,我遭受過的、經歷過的并不如我想象中難熬、刺激,那些所謂的血、可笑的生死傷疤真的沒有她的手指更讓我難忘。
一些東西的輪廓被打破,也許是時間,我迫不及待忘記我是誰。于是,我突然渴望天長地久,才足夠讓我淡忘掉這不應被我貪圖的一切。
來到狗場時,老爺子正在狗房前打量,手里牽著一只黑色的土狗。一米多長,毛色還算光滑,對老爺子親昵的態度看起來,這只狗一定養了很久。李桐聳聳肩上前打招呼,而我卻仍失落在指間突然的冷淡。
老爺子笑呵呵的沖我和李桐打招呼,聊了幾句天氣學校后,老爺子把狗繩交到了李桐手里,“我上去上香。”說完,他對著我指了指狗,獨自走了回去。
話含在嘴里,我有些壓制不住自己的心思,但李桐沒有看出這些,拖著我的胳膊給我表演逗狗。
“黑子,養了十多年了。”李桐介紹說。
我不由怔了一下,很快又釋懷。
“我小時候有人來串門,非想吃黑狗肉。我爸當時想把黑子殺了,用鎬頭砸黑子腦袋上,沒死。半邊腦袋全是血,黑子跑了。”李桐拔開狗耳朵,觸目驚心的傷疤周圍零散凋落著毛,只不過黑子要比我大方的多,毫不介意別人對著它的過往瞠目結舌。
“過幾天黑子又回來了,躺在我家院子里,我爸第二天早晨看它的時候,它還過去舔我爸的鞋呢。”李桐不高興的說。
“都罵人模狗樣,但他媽的有幾個人比狗還忠?”我蹲下身摸起黑子的腦袋,黑子也馴服的趴在了地上。
“我爸沒這么說。”李桐不屑的說:“誰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看見黑子回來氣更大了,罵黑子沒骨氣,就得靠著人養才能活。當時因為我護著黑子,我爸還打過我呢。”
一時間,我所有的話都煙消云散。掐著煙頭走了很久,我終于笑著聳肩走進了辦公樓。
“你那件事我知道了。”剛進門,老爺子便對我說。汪洋也在辦公室里,正在棋盤上琢磨著殘局。
我接過老爺子拋來的煙,不再假惺惺的客氣,自顧自點上后搖頭說:“我都忘了。”
老爺子怔了一下,隨即笑著回身和汪洋繼續下著棋。
很奇怪的一盤殘棋,老爺子剩下雙士雙象一個單車,而汪洋則是雙相單士。兩個人來來回回僵持了幾乎半個小時,站在一旁不敢插話又覺得無聊的我實在找不到東西消遣自己的時間。我只看了幾眼棋,換成我,早在半小時前與汪洋議和,而老爺子卻津津有味的倒騰著有限的幾個棋子,汪洋則有恃無恐的飛著雙相,倔強的等待老爺子主動放手。
“曉峰,這棋該不該合?”老爺子忽然問。
我察言觀色看不出兩個人有較真的模樣,隨即攤手說:“該合。”
“那你過來。”老爺子指著汪洋的位置。
我愣在原地,汪洋倒大方的站起身。
“想什么呢。”汪洋在我身后拍了一巴掌。
我真的不敢說出自己那一點狂妄又自卑的想法,不過一盤棋而已,我卻死死咬在“位子”上。垂頭暗笑自己的心思,我坐在汪洋的位置和老爺子繼續消磨時間。
可讓我意外的是,老爺子僅僅走了幾步便把我的連環相拆散,在我手忙腳亂的時候又吞掉了我唯一的單士。
我不服氣的想要悔棋,老爺子哈哈笑起來,“給別人留一步,就是給自己留一步。汪洋一直不打我車的主意,所以他一直沒有輸。”
我心里不由嘀咕起來,臉上卻仍裝作無意的模樣賠笑。
“晚上有個應酬,你和汪洋陪我去一趟。”老爺子隨手從桌上遞給我一張名片——李遵義,掛著兩家公司的頭銜,卻只到主任之類。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談談,有些事,不是你吃了虧別人就得同情你。記住一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憐、可恨都是一樣的,所以……”
“我寧可別人恨我。”我接口說。
老爺子把名片放到我的手心,臉上的表情讓我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失望。
打電話叫修鬼過來接走李桐后,老爺子晚餐時帶我們來到了市里的漁港酒店。在一間包房門前,汪洋忽然提醒我說:“進去別亂說話,酒也少喝點。”
我點點頭,老爺子卻不以為然的擺手:“虎子的飯,從來沒有讓人能安心吃下去的。酒隨便喝,話別亂說就行。”
我吃驚的緊趕幾步推開了房門,在老爺子和汪洋的身后走了進去。四五個男人,我沒有用心去數,眼睛只落在正座上的男人。很好認,周圍人笑臉對他,他卻只是笑臉對自己的模樣,讓我立即肯定了他的身份。不過,讓我很失望。既是我們這些人傳來傳去的人物,又是搞大工程的老板,但周虎給我的最初印象卻只是個在監獄里蹲久的勞改。
理由是他的動作。周虎西裝筆挺,頭發打理的也十分整齊,皮膚深色,抬頭紋雖重,但豹子眼搶去了別人大部分注意。只不過,他端著胳膊,右手用方便筷夾著煙頭往嘴里送的動作,讓我立即想到了他一定在牢里消遣過不少時間。
至于理由我說不清,身邊很多進去過的哥們都這么做,就連老K也一樣,從監獄里大赦出來后,每次喝酒抽煙都用筷子代替自己的手指。也許,就連他們也說不明白為什么要從別人那里學這種動作,為了證明自己在牢里蹲過?這個理由未免太過寒酸。
周虎說話時手里的筷子連帶著煙頭總是對其他人指指點點,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表情,他的臉上也總掛著笑,大笑。不論多么簡單的話,他總是抬高聲調使足力氣吼著,以至于沒多久我便對他失去了興趣。
除了周虎外,老爺子再也沒給我介紹任何人,當然,老爺子也沒把我介紹給他們。主角只是他、汪洋和周虎,至于配角,再出彩永遠也只是配角。
這種場合沒幾個人喝酒,示意挑菜,彼此客套。除了我一杯接一杯悶頭喝以外,周虎倒是喝的最豪爽的一位,自斟自飲,即使身邊的人主動替他倒酒,他都掃興的推掉了別人的手。
“開發區那建了個項目正在招標。”一番客套后,周虎有意無意說。
“你有興趣?”老爺子沒有抬頭。
“現在地皮越來越不好拿了,前幾年送送錢賣賣我的老臉還能湊合事,現在呢?一個小村委張口讓我跟他合伙開污水廠,讓我先墊八十萬。一共才幾萬平的樓盤,我給他八十萬?”周虎抱怨說。
老爺子一直沒搭話沒吭聲,只是指著菜讓我隨意一些,周虎倒也不介意,笑哈哈的說:“今年本想開個盤,媽的城建局告訴我,讓我為家鄉做點貢獻,讓我把地皮旁邊的一座小山建成公園。”
“現在干點買賣都不容易。”老爺子干笑說。
“這幫鱉犢子在外面白話我賺了多少多少錢,一個樓盤,一半以上都還地皮錢了,包工隊也得錢,小區也得錢,出個策劃宣傳也得百八十萬,這還不算請設計師和做廣告的錢……”周虎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如果不是早已明白他撈錢的道道,我也許真的會相信他的胡話。
老爺子似乎也沒太大的耐心,聽了幾句就低下頭摸起他的玉扳指,房間里的煙味太大,他不自覺的咳嗽了兩聲。
“操你媽的,不長眼睛?”周虎突然停下話,抄著煙灰缸砸向了最遠角正叼著煙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