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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他媽的,我還把自己賣給誰了嗎?”我踹掉被褥,躥到修鬼面前掄起了拳頭。
肩頭挨了我一拳頭的修鬼反而笑了,把我按回床頭,他只是站在我身前抽煙,沒有再說一句話。
冷靜下來后,我讓連巡重新聯系長洪。長洪回的信倒很快,當天他的朋友盯到那幾個人在一間洗腳房玩了整夜。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們便打車跑到洗腳房旁邊候著。但沒什么機會下手,洗腳房處在小紅燈區,周圍至少七八家同類的場子。在這出了事,警察隨便找一個看場子的哥們都能問出實話。而且旁邊緊挨著一條很長的早市,那幾個小子出了洗腳房便鉆進早市,簡直讓我們哭笑不得。
下了車在早市溜達的感覺讓我很別扭,看著別人神閑意定的討價還價,我擠在人群里竟有種溫暖,但我懷疑我身邊的人會否因為我也有這種感覺。這種滋味有點孤單,我只能帶上風鏡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停打量著周圍的人,忽然希望可以蹦出一個陌生人與我聊一些陌生的話。
可我沒這種命,幾個賊爪子鉆進早市中的一家早餐店,竟然有滋有味的開始打發肚皮。連巡氣的把煙頭戳在了市場管理所的大門上,帶著我們靠在旁邊,忿忿不滿的罵著一會要如何泄火。
不算太無聊,沒一會我們的眼前就發生了值得一看的熱鬧——值得別人一看,并不能讓我們感到新奇。
一個小偷下手時被發現,Z市民風很好,老百姓一起喊打,恰巧差不多**個市場監管員在附近,追了不遠便把小偷擒獲。
張望了幾眼,我看到小偷有些慘,穿的很臟,長相也不精明。更重要的是,從始至終都沒有幫手幫他解困。這種一個人下手的小偷大多混的不敞亮,被抓住后的下場也好不到哪里。
果然,監管員在老百姓面前威風了一次。一位三十左右,帶著眼鏡的監管員追的最兇,按倒小偷后他拎拳頭砸了好久,那派頭大的就像評書里的武松。可惜他忘了,他打的并不是老虎,所以也不會有人因為他的舉動把他當成英雄。
原本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隨著這位英勇的監管員繼續表演,我心里突然泛起了憤怒,仿佛被打在下面的人是我。我狠狠拍著自己的腦袋,提醒那與我無關。
東子壓著修鬼的肩膀連蹦帶跳的看著,邊看邊罵:“這哥們真他媽衰,一大清早干體力活不說,還被敲了一頓?!?
“操,誰他媽逛市場還揣個萬八千的?”二郎不屑的罵:“這逼一看就是傻子,在這有什么好偷的。偷塊八毛錢被打一頓,就當長記性了?!?
但是,那個小偷挨的打遠遠不是塊八毛錢能扛住的,眼鏡監管員竟沒有停手的跡象。
連巡終于發了火,“哎呀我操他媽的,人都他媽的躺地上了,他還在那裝什么逼呢?這要是給他一把槍,他還能當場把人斃了?”
看到連巡抻著脖子要上,我們四個小子都慌了神,急忙拉住他勸,但他還是倔強的走到了人群前。
幸好有人替我們攔住了他——那位被掏包的老太太。
老太太推著自行車,跑的已經岔了氣。分開人群后,她竟拉著身前的幾個監管員替小偷求起情來。
“小伙子,別打了,別把人打出事了。也沒多少錢,就這么算了吧?!?
總有人說世風日下,我多希望這種人多逛逛早市,就像當時的我一樣,在老太太的言語下震驚。她口齒不太利索,加上情急,嘮嘮叨叨的說著,但每一句都讓我覺得溫暖,還有一點點自卑。原來善良是這么可怕,原諒更是對我和我這種人最大的刺激。
如果,這件事僅此而已的話,我會感激自己來到這里——那位帶著眼鏡的督管員還是給我上了一課。
“這種人,打死活該!”他站直身口氣豪爽的喊了一嗓子。
一個字都沒有差,我想,或者我永遠都不會記差一個字。
他的表情很堅定、正當、英勇、耿直,我甚至想把我知道的有限的所有的詞都用在他的臉上,然后揪過他的頭發,扒下他的制服,把他的臉按在小偷的臉上,讓他舔一舔血,讓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覺得我越來越敏感了,越來越偏激了,于是我撤出人群蹲在一旁抽煙。一個剛路過的人好奇的向我打聽出了什么事。
“有人打小偷,說打死活該?!?
“哦。”那人只是點頭。
我閉上了眼,我開始想我的以前,我努力想著是不是也有人這樣說我,在嘴上、在心里。忽然間,人群讓我覺得冰冷,我居然有了些難過,狗娘養的難過。
“人走了,別看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亂想,推開人群拉扯二郎他們,甚至大聲對連巡吼,“有個**好看的?”
結果所有人都看向了我,包括那些監管員。但我沒有看他們,我只單獨看著趴在地上的小偷,我看到他居然笑著,邊笑邊努力解釋自己的清白。
“操你媽的,你笑個毛?”我矮身想從地上撿起什么砸向他,但我什么都沒有找到,我還是揮著空蕩蕩的手向他砸,就好像手里的空氣沉重到可以砸滅他的笑臉。
他為什么不哭呢?他為什么不哭著說自己沒有偷過錢,或者哭著說自己不應該挨那么多的打?他難道不知道,有種人根本配不上笑?
修鬼把我拉出了人群,我聽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罵我,可我聽不清到底罵了什么。
“人走哪去了?”修鬼怕連巡發火,接著我的話頭問。
我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指著市場另一頭就要消失的人影。
隨后的事情倒讓我沒有太多的印象,我們跟著那幾個人來到一家旅店,我們敲開了他們的門,修鬼留在門外把風后,連巡拎著刀砍在了迎頭那家伙的肩膀上。
我什么都沒有做,我只是把一條毛巾按在了被連巡砍倒的那家伙的臉上。不是怕他喊,電視被我們打到了最大的音量,而且在連巡和二郎的刀子下,其他人根本不敢喊出一聲。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的臉,我怕那仍是一張笑著求饒的臉。
連巡只砍傷了那一個人,但很嚴重。其他兩個小子被我們打了一頓,有個不開眼的小子還手,結果二郎把他放倒后,連巡抄著屋里唯一一張椅子,沒命似的往他胸口、肋骨猛砸,沒幾下他就佝僂起身子沒了動靜??墒沁^了一陣子,他卻開始咳嗽起來。連巡煩躁的把他踹到墻角,他無力擺正姿勢,就趴在墻角,整張臉貼著墻竭力壓制卻仍就小聲的咳嗽著。
應該傷到了內臟,人斷幾根骨頭、哪怕掉兩根指頭都沒有大事,傷了內臟卻得好好調理。那小子邊咳嗽邊哭,哭到開始抽嗓子時,他竟忘記了怎么呼吸,幾次聲音細到讓我害怕他當場把自己哭的斷了氣。
哭一陣、求一陣、咳嗽一陣、吐一陣,他吐了很多玩意,從血到食物再到胃水再到血,連帶著我也開始反胃。最奇怪的是,連巡把他踹開后沒有人再動他一下,他只是被自己嚇的昏了頭。
人本來就是自己嚇自己、自己騙自己,否則又哪有那么多的悲哀和驚喜。
聽著耳邊的咳嗽聲,看著墻上像被最劣質的毛筆玩笑出的幾抹血跡,我突然想好好的睡一覺,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冒出這個想法。拉開窗簾,太陽高高在上,投下的影子撕裂大地,我就想躺在那些隙縫里,永眠不生。
從頭到尾我們沒有說一句話,那些人問了好多,我們只是動手打,一直打到他們不再提問也不再解釋為止。就是這樣,當我剛剛發現一個小偷沒有解釋的權力后,我又剝奪了另一伙人解釋的機會。最可笑的是,我還曾為了那個小偷感到同情,卻忘了對我眼前吐著肝脾臟里的血的人同情。只因為前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后一個發現在我自己這里。別人的悲劇讓我難過,我自己演出的悲劇卻讓我只急于等待謝幕。
修鬼忽然跑進門,提醒我們旅店的老板剛才報警被他阻止,看樣子一會還能偷著報。連巡有些掃興,撿起毛巾擦了擦手,帶著我們離開了那里。在樓下,連巡把毛巾肆無忌憚的丟給了老板,甚至不忘對他熟悉般笑了一下。
回到我們的酒店后,我立即給姜經理打了電話。我讓他把長洪叫來,捎帶著上次吃飯時的兩個跟班,還囑托他去110消案。
每次和平區出了事,汪洋都會這么做。找幾個小子演打架或演失竊,裝成報案的人把趕來的110搪塞住。隨后他私底下出面,無論誰報警,最后的記錄都會消失或者換成另一種門面。人證物證可以改,但出警記錄往往不能在事后更改,這也是我們這種人最大的把柄。有些哥們說汪洋這么做太過婆婆媽媽,不過我很服,所以我也照著做。
長洪那些人趕來時,連巡單獨與他安排后事,而我則把小北京和他的哥們支到了一旁。
大約兩三千塊,我翻出錢后沒有數,直接塞給了他們。
小北京很驚訝,遲疑了一陣,勇氣十足的問:“哥們,要我幫啥忙?”
說實話,聽到他的這種口氣,我居然有了一點后悔和感動。不知天高地厚也好,不分好賴黑白也好,至少他直腸直肚,這比現在的我要高尚了太多。
“錢揣著?!蔽依^續說:“我跟富貴池的經理說了,回頭要是沒事,你們就到那忙活。也沒啥活,去溜兩圈,該開的錢一分也少不了你們的,掛個保全的名。”
“咱不提那些,哥們有啥事你直說。”小北京把錢揣進兜里,手卻一直沒從兜里拿出來,我懷疑他當時的心思早已不在我的身上。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但仍隱瞞了那群人的真正手段和背景?!耙沁€有人查,哥們幫著頂一下,就說他們在店里偷東西被你們逮個正形,最多賠幾個錢,姜哥給你們掏。”
“打小偷,打死活該?!倍珊鋈槐某鲆痪?。
頓時,我找不到話接下去。我想,二郎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情一定也不會好。也許,有些人確實活該去死,但也有些人舍不得死,舍不得在這個疼的死去活來的社會上死皮賴臉的活著。他們走過錯路,他們現在仍走著錯路,但他們并不一定喜歡這樣,他們只是可憐的懦夫,只是缺少勇氣和拉扯給予他們信心的手,哪怕只有一雙也好。
“萬一……”小北京的哥們輕咧著嘴角說。
“滾你媽逼的,保安打小偷,你怕個雞毛?”二郎不滿的罵?!安粣鄹桑艺覄e人。你別在這給我廢話?!?
我安慰說:“撐死關兩天拘留,這么大個場子還保不下你倆?一點罪都不能遭。我要不是外地人,我自己就進去坐兩天等著領錢了。再說了,他們不敢告?!?
“為啥不敢告?”小北京好奇問。
我不想對他坦白,隨口說:“他們偷的錢不少,剛才去我們也沒拿,就為了給老板出口氣。你見哪個賊爪子被人揪出來打完,還有臉去告狀的?”
小北京的哥們這才安心的笑了起來。
這時連巡也跟長洪羅嗦完,長洪沖我們打了招呼,叫過小北京兩人繼續嘀咕著,似乎擔心這兩個小子臨場腿軟扛不下擔子。
半晌,長洪露出了笑,我便知道事情已經結束。
“我去那旅店跟老板客套客套。”長洪說完邊領人離開,小北京走之前還對我打了聲響指,“下次有空來,別忘了叫我?!?
“這倆傻逼?!比藙偝龇块g,二郎便開口罵。
修鬼和東子哈哈都笑了起來,連巡也同樣嘲笑著連連搖頭,“110出警記錄消沒消?“連巡突然問。
我點點頭,“我讓姓姜的找幾個人把報警的事攔到身上,沒看出來,我剛提他就明白了。事完了,咱這就回去?”
“真格的,動動手咱還行,轉腦子,咱比不上這種人?!边B巡嘲笑罵:“啥證據都沒有,出警記錄也沒了,你著什么急回去?在這再呆兩天,瞧瞧風。”
修鬼把我的外公的事說了一遍,我本以為連巡會讓我推掉,沒想到他立即把車鑰匙丟給了我,“你幾個先回去吧,我在這看著?!?
我沒說假話,撇嘴笑著代表感激,連巡卻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你這么大,成天想著房子、想著姑娘、想著錢,但是老人跟你不一樣,他們沒別的還能惦著,就你一個?;厝タ纯窗?,休兩天,好好陪陪你姥爺。什么情都能欠,不能欠老人的情?!?
“我知道?!蔽姨宪噹е鐐兇掖亿s了回去。
沒回和平區,也沒回自己的家,我打電話問過父母后便扎去了醫院。也許,就像我以前想的一樣,老天不許一個人太貪,也會補償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一點希望,只要他能感覺得到——外公的病并沒有母親說的那樣嚴重。雖然不樂觀,但醫生說“老頭再活三五年沒有大礙”。
聽完醫生的話,我當時就怔在原地。舉頭三尺有神明,我想不到自己許的愿竟然會如此貼合。不過我竟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如果真的有神,如果他看過我所做的一切事,我實在想不到他會在以后如何懲罰我。
隨行的哥們都替我松了口氣,趕來的雞頭大方的把我們扯去酒吧,對我們如何放血他沒興趣,只是追問著出門這一趟都玩了些什么。
“你真他媽缺德。”二郎推開雞頭沒有回答他的話,眼角含著笑的指著我說。
“活該。”東子插嘴說:“我瞅那兩人就反向,咱也沒虧他們,又給活、又給錢?!?
“操。”修鬼罵:“那點錢能干嗎?”
“那你意思,咱幾個自己去背著?”我笑著反問,“李桐他爸都給咱找好人了,咱裝什么仁義?”
“就算沒找,咱也得安排倆?!毙薰頁项^說:“夏德良能不能知道?”
“知道了能咋?”二郎撇嘴說:“頂天拿劉長洪他們出氣,該咱什么事?”
我突然愣了,我想不清楚自己是否考慮過夏德良,我開始懷疑,哪怕我明知道夏德良會找人撒氣以向自己那群倒霉的朋友證明自己的地道,我仍會把別人踢出去做自己的擋箭牌。
真可怕,我覺得自己變的太快。我從不相信人真的會有身不由己的那一天,那不過是給自己無能為力的膽怯找到的最好的借口,可我現在只能用這個來欺騙自己,來說服、說明自己還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偏偏,我覺得我不再是了,我身邊的這些人也不再是了。我和我們關心的只有我和我們,就好像其他人已經不再是人,不再是和我們同樣會笑、會做夢、會難過的人。
大概,當一個人開始琢磨、回想自己還算不算男人的時候,他早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
“想啥呢?”二郎看到我出神,問。
“什么也沒想。”我搪塞。
“那倆小子一看就是臉大、命大的人,沒事。”我搪塞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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