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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子小時候就有主見，上哪個大學、讀哪個專業(yè)，甚至后來出國都是自己拿主意，我們也慣了。結(jié)婚這檔子事可真突然，我和他爸到現(xiàn)在都不知你們是真的，還是假的，看著也像是既真又假?！碧K亦好心虛，姜果然是老的辣。

“我平日不怎么去然子家，那天要不是我們老年合唱隊去那邊比賽，我也不會去。還是他爸先發(fā)現(xiàn)你的東西，我當時都傻了，之前然子一點都沒提到?！碧K亦好低了頭，“我們都是老一輩人，不對家里說而隨便和女人生活在一起，無論孩子多大我們都覺得這樣是亂來。他不小了，我雖然一直盼他結(jié)婚，可也不能這樣啊！我當時又驚又氣，生怕他上了哪個女人的當。我當時還說，是不是然子做錯了事，不得不娶人家姑娘？可第二天看著也不像，看然子不像不愿意，兩個人也像挺好。可我不懂，你們?yōu)槭裁捶执玻俊?

蘇亦好有些狼狽，心里想，陳明然，你快來對付你媽吧，我招架不住了。她只好垂頭默不作聲的只按摩，“我后來問過然子，他說他晚上干活干的晚，你睡不著，是真的嗎？”

“啊。是是是，就是這樣的?！?

“好好，這可不好，夫妻倆人還是得同床睡，你靠著他，他靠著你，要不，心里沒著落——好好，你別拿我當婆婆，你們，不是那個不大好吧？”老太太認真的問。

蘇亦好真想鉆進床底下去，她極其勉強的說，“媽，你想哪兒去了。”

陳媽媽拍拍她的手，“好好，我和他爸都覺得你不錯，人實在，對我們也好，出差一回來就過來看我，我就然子一個兒子，拿你也不當媳婦隔著瞞著的，要是然子欺負你了，你千萬告訴我。他其實不壞，就是笨，有時心里有話愛憋著不說。”蘇亦好真覺得自己要羞的無地自容了?！皨專瑳]有，我和他沒什么，您別想多了?！?

“唉，你們年輕人啊，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當初，我和他爸呀也吵，也打，從來沒像你們這么隔著什么，也沒心事，生一頓氣完了。”

蘇亦好趕緊順著把話題轉(zhuǎn)走，“媽，您和我爸還吵架呀?！?

“吵，怎么不吵？我們那個時候啊，什么都講革命，連結(jié)個婚都要先背一段毛主席語錄，我和然子他爸當時背的是‘下定決心，不怕艱辛，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現(xiàn)在想，兩個人過日子就是這么回事，什么碟呀碗呀都得碰一起，又窮，不下定決心，這日子就沒法兒過。好在那時候的人好像都這么想，沒什么三心二意，電視上老演這個不幸福那個離婚的，可我覺得平民百姓的，哪有那么多事兒?！?

這個話題又轉(zhuǎn)了回來，蘇亦好只好說，“媽說的是。不過這半天累了嗎？要不媽先歇著？”

老太太倚在床頭，“沒事兒。現(xiàn)在精神好一些了，今天咱倆聊聊，人老了，有時愛絮叨些過去的事，特別是和小輩兒絮叨，嘿，覺得這日子像從眼前過去了似的。我一輩子都覺得我和他爸不合適。我是城里的，高中畢業(yè)，要不是*我就上大學，我喜歡讀書。我們家成分不好，我爺爺被劃成小資本家。那個年代，什么都講成分，我爸早受不住死了，我三十歲還沒結(jié)婚，我媽是胃癌，在病床上就是不閉眼，我知道，她等著我找人家。我一個遠房的姨實在看不過去，就把他介紹給我。他初中畢業(yè)，家里是農(nóng)村的，兄弟姐妹一大堆，人長的也其貌不揚，第一次見面他穿了個藍布的工作服，油漬斑斑，一看就很多日子沒洗，灰頭土臉，就是成分好。我姨說，娟兒——我小名兒叫娟兒——你認了吧，誰讓咱成分不好？這眼瞅著，還不知哪年哪月能不能翻過身來。我一宿沒闔眼，第二天就和他登了記，我媽這才斷氣，臨走都死攥我的手，我知道她是不放心……。”陳媽媽眼里流出了淚，蘇亦好趕緊遞了張面巾紙，自己也揩了揩眼睛。

“媽，您以后再說吧，這么激動的不好?！碧K亦好住了手，給老人家削了個蘋果。老太太接過來吃了一陣兒，又慢慢的說，“嫁人嫁人，我也是個要強的人。老覺得嫁了他委屈，人長的不出眾，文化比我低，他們家的一些想法習氣我受不了。這嫁人哪止嫁的是人啊，雖然是和他過，可怎么也不能和他們沒聯(lián)系呀。為了這個婆家，我沒少慪氣。我一輩子不愛說人壞話，但然子他奶奶著實傷了我的心。那時已經(jīng)是*后期，工廠陸續(xù)開工，然子他爸在城里當技工，每月都往家里交錢。可到我們結(jié)婚，他奶奶一分錢都沒給我們。我媽剛下葬，住院的錢都是借來的，都等著還。我們租個小破平房，還是北廂房，冬天也舍不得生爐子，窮呀，什么事都自己干，我懷第一個孩子就是拉白菜扭著才沒了的，那時連哭都沒心思，日子壓的比天低，哪還顧得想那個？我糊紙盒子，天天糊，什么想法兒念頭的都在一個個的紙盒子中沒了，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也真是不容易。”

老太太眼睛望著窗外，面色很安祥，眼神里也透著安定?！叭蛔铀忠惠呑佣际恰锰媚凶訚h’，家里的事向來指望不上他，連句暖人心的話都不會說。生然子時正趕上他廠里上新生產(chǎn)，天天加班——然子就像他——半夜肚子疼，自己鎖上門拿了手電筒走著去了醫(yī)院。那時候的醫(yī)院也不像現(xiàn)在，條件很差，人的態(tài)度更差，什么都要自己跑，好不容易辦好了手續(xù)卻不見醫(yī)生來，我那時就疼的呀，疼的哭，躺在手術(shù)臺上喊媽，喊她來把我?guī)ё?，好像過日子受的苦、嫁給他的屈都在那時候一起疼了起來，唉，現(xiàn)在想還心里不好受?！标悑寢尣敛裂劬?。

“也不知哭了多久，醫(yī)生來了，沖我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哪個女的不生孩子？一輩輩的人不都這么來的嗎？’哎，他吼了這一下，我還真不哭了，是，哭什么？人不都這么過的么？自己的日子自己過。然子落地時東邊兒剛泛白，日頭還沒出來，我躺在床上對著天邊的那點白，看看旁邊的小孩子，心里安安靜靜的，明然這名字就是這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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