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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太傅還在低聲回憶：“……皇上被打以后悄悄出走，被老臣的人遇上。當(dāng)時皇上傷勢很重，后背血肉模糊，身上高燒不退，亟需救治，臣找到了還在臨城的晁太醫(yī)。晁太醫(yī)建議，迅速送您回京診治……”

皇帝心臟怦怦直跳，微微瞇起了眼睛：出走？他既是甘愿受罰，為何又要悄悄出走？

有什么東西好像在腦海中翻滾，腦袋痛得厲害。昨晚夢里的場景驟然清晰地閃現(xiàn)出來。

他瞳孔微縮，胸口猛地一刺：出走不是因為被打，而是因為聽見她說：“爹，你不同意這婚事也行啊，那我不娶他就是。反正我也不喜歡他，只是為了讓他放棄入嗣而已……”

皇帝的沉默讓蘇太傅暗暗心驚，大著膽子抬眸看去，只見他雙目微闔，臉色極其難看。

蘇太傅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深感不安：“皇，皇上？”

皇帝咬一咬牙關(guān)，睜開眼睛，目光轉(zhuǎn)冷：“繼續(xù)說！”

“是……”蘇太傅理了理思緒，“……那時距離您失蹤不見，已有五個月了。先帝和太后擔(dān)心不已。咳咳，老臣回京之后，悄悄上了一道密折給先帝。先帝就連夜微服到老臣府上……”

提起往事，他歷歷在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里。

“……皇上在昏迷中，一直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

“說詳細(xì)一點，誰的名字？”

蘇太傅不敢隱瞞，低聲道：“……長安，就是許家的那個女兒。”

“長安。”皇帝心頭滾動過這個名字，眼瞼垂下，遮住眸中所有情緒。

也不敢去看皇帝是何反應(yīng)，蘇太傅繼續(xù)垂首坦白：“先帝恚怒，詢問這人是誰。老臣不敢有丁點隱瞞，盡數(shù)稟告先帝。”

說到這里，蘇太傅重重咳嗽兩聲：“……皇上受傷后，顱內(nèi)一直有淤血，因此才會不記得往事。是晁太醫(yī)和太醫(yī)院的羅掌院聯(lián)手用銀針把淤血盡數(shù)排出。您醒過來后，記起了自己是三殿下，卻又不記得那五個月的事情了。先帝下令，說老臣五月份就救了您，說您因為傷勢太重，昏迷五個多月，還勒令所有人不得提起湘城許家……”

“先帝？”皇帝臉色微沉，眸中凝起冰霜，冷笑一聲，“蘇太傅真是好算計，知道先帝已龍馭賓天，就把當(dāng)年舊事全推在先帝頭上，好來個死無對證？”

話雖如此，可他還是憶起了自己當(dāng)年醒過來后，父皇直接聲稱是蘇太傅回鄉(xiāng)丁憂發(fā)現(xiàn)了他一事。

蘇太傅眼睛發(fā)紅：“皇上明鑒，老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斷不敢做這欺君罔上的事情啊，更不敢污蔑先帝。實在是君有令，臣不能不從。臣也是不得已啊……”

皇帝面無表情，目光晦澀難辨：“好一個不得已。”

其實他略一思忖，就已明白，當(dāng)年舊事，僅憑蘇太傅一人，未必就有瞞天過海的本事。可若說是先帝下令，那這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也只有父皇在當(dāng)時有這樣的手段，能生生抹去并改掉他數(shù)月的經(jīng)歷。

可是父皇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皇帝眼瞼垂下，瞬間明了。堂堂皇子，要入嗣平民百姓家，還與一個平民女子有情愛糾葛、痛苦不堪。一向疼愛他的父皇，恐怕寧愿這些事情從沒發(fā)生過吧？得知他不記得了，干脆就順?biāo)浦勰⒌靡桓啥簟?

父皇是一片拳拳愛子之心，太傅是忠于君王，而他就該被瞞在鼓里長達(dá)四年之久？若不是陰差陽錯他心中起疑，是不是還要抱著虛假的經(jīng)歷過一輩子？

沒有人希望被欺騙，尤其是被身邊尊敬信賴的人欺騙，不管是出于何種目的。

而他作為君王，被人這般愚弄，更是無法容忍。

蘇太傅仍在告罪：“臣四年前欺瞞陛下，四年后有負(fù)于先帝，先后有負(fù)兩位君王，臣有罪，臣有罪……”

他說著說著，不禁滾下兩行熱淚。

一直藏在心里的事情今天終于說出口，他竟莫名松一口氣，倒不似先時那般惶恐了。后面的話說起來，也就格外順暢了。

“皇上，臣之罪，罪在不赦。但臣仍有一事，要稟明皇上。”

“說！”

“湘城許家的那個許娘子，近日前已經(jīng)進(jìn)京，曾經(jīng)出入宮廷，她，她還有個孩子，疑似皇嗣，請皇上徹查。”

皇帝眼皮微動，居高臨下俯視著蘇太傅。這個曾經(jīng)的恩師，頭發(fā)花白，因為生病形容枯槁。讓人心生憐憫，可這些憐憫早被憤怒和失望給擠壓得所剩無幾。

孩子的事情，他早就知曉。不過蘇太傅今日交代得挺干凈，他倒是有些意外。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這是情理之中，這個時候不多多交代，還等到幾時呢？

哂笑一聲，皇帝的聲音里不含任何情緒：“朕還以為，太傅會把這個秘密帶到地下去。”

蘇太傅心中羞慚，如實回答：“請皇上恕罪，若沒有這個子嗣，臣大概會一直遵守對先帝的承諾。只是涉及皇嗣，臣，臣只能忠于皇上，辜負(fù)先帝所托了……”

他這番辯解合情合理，可皇帝驟然得知舊事，對他早不似先時那般信賴。

“這么說來，太傅今日見許娘子還是為朕考慮了？”皇帝神色喜怒不辨，“不是想殺人滅口？”

蘇太傅本想瞞下女兒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又怕一時瞞下，將來皇帝得知，更加震怒，后果不堪設(shè)想，只得出言辯駁：“回皇上，今日是小女頑劣，請的許娘子。老臣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有子嗣一事，還未曾稟明皇上，皇上圣駕就到了。皇上明鑒，老臣從來不曾有過半點加害他們母子之心啊。臣當(dāng)年是聽從先帝之令，并非真的要欺君罔上，要真有滅口的心思，又何須等到今天？再者，臣今日只是出言試探啊，想看看她到底作何打算。她并無與皇上相認(rèn)之意，老臣又何必多此一舉加害于她？”

別的做過也就認(rèn)了，可這一點他是抵死不能認(rèn)的。

皇帝額頭青筋跳動了一下，一字一字說得慢而澀然：“并無相認(rèn)之意？”

他第一反應(yīng)便是不可能。可不知怎么，他隨后想到的，竟是昨日在偏殿他出言試探時，她眼中的驚駭；他前天要去金藥堂時，她千方百計阻撓，還迫不及待地想離開京城……

以及不知是夢還是回憶的那句“反正我又不喜歡他，只是想讓他放棄入嗣而已……”

蘇太傅伴駕多年，知道皇帝平靜語調(diào)下潛藏的憤怒，他心中一凜，猜想皇帝是在疑心他撒謊，怎敢大意？他當(dāng)下連忙為自己剖白辯解，甚至尋找佐證：“臣不敢欺瞞皇上，小女今天也曾詢問過許娘子的意思，知道她想遠(yuǎn)走他鄉(xiāng)……”

他說著又重重叩頭：“臣今日所說之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謊言，臣愿死于亂刀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皇帝面色鐵青，目光晦澀難辨：“賭咒發(fā)誓大可不必，這件事朕已在徹查。如果讓朕知道，太傅今日所言仍虛……”

他冷哼一聲，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但他未盡之意，君臣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