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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安緩緩吐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皇帝心里并不像他表現的這么淡然,他腦海里似乎有什么畫面一閃而過,他卻捕捉不住。
他對自己說,不用急。等暗探把她的底細查清楚,所有的謎團就都能解開了。
馬車往城西而去,根據許長安的要求,在濟病坊門口停下。
許長安率先跳下馬車,動作干凈利落。
看見“濟病坊”三個大字,皇帝有些意外:“許娘子要我來的,竟然是這里?”
“是啊,就是這兒。”許長安點一點頭,臉上笑意融融。
濟病坊的門關著,許長安輕輕敲了三下門,轉頭對皇帝說道:“我聽說本朝設有孤獨園、慈幼局和濟病坊。孤獨園收容孤寡老人,慈幼局撫育孤兒,而濟病坊則是收留一些病人。朝廷出資,富人也捐款,就是為了讓他們有個落腳的地方,有一口飯吃。”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我在湘城時,曾聽人說過,當時還不太相信,想著哪里會有這樣的好事?到京城后,親眼看見濟病坊,心中不免震撼,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所在啊。”
她自小學醫,看慣生死,卻也無法徹底硬下心腸。猶記得她初學醫時,存的念頭是治病救人。她見過不少因為生病而被家人放棄的,比如她身邊的小五就是。
而這個濟病坊的男男女女,都是為病痛折磨,被親人拋棄,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有這里收留他們,也是一樁好事。
皇帝眉頭挑了一下,漆黑的眸中漾起淺淺的笑意,他慢條斯理:“那你知道,這是誰讓建的嗎?”
許長安下意識就要搖頭,忽的心中一動,福至心靈,試著猜測:“是,三公子嗎?”
“嗯。”皇帝云淡風輕,“六歲時讀《禮記·禮運篇》,向父親提議,矜孤恤窮,敬老養病。當時年紀小,說愿拿出自己私庫里的所有銀錢。父親竟然也同意了。”
他唇角微微勾起,眸中閃過懷念之色。
父皇所有子女中,最疼愛的就是他了。
得知這濟病坊竟是面前之人的提議,還是他六歲稚齡時,許長安甚感震驚。
皇帝拂了她一眼,淡淡地問:“怎么?你們湘城沒有嗎?”
許長安愣怔了一下,如實回答:“聽說我們省城有,但是在湘城還真沒見過。”
湘城只有一個育嬰堂,和慈幼局差不多。但是別的,還真沒有。
皇帝雙目微斂,輕輕“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說話間,濟病坊的門已被打開。
開門者是一個頭發稀疏的老婆婆,一眼看到許長安,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花,熱情極了:“啊,原來是許大夫來啦。快里面請吧!”
許長安含笑沖其點頭致意:“張婆婆。”
兩人顯然是熟識的。
“咦,這位郎君就是許大夫的夫婿嗎?真是一表人才啊,那怎么說來著,男才女貌,天生一對啊!”張婆婆目光一轉,看見了皇帝,兩眼直放光,“許大夫,沒想到你長得好看,夫君也這么英俊啊。”
許長安眼皮突突直跳,心說這怎么使得?她下意識去看皇帝的神色,對方并不著惱,只偏了頭看她,眼神頗有些高深莫測。
這模樣,倒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更似當年失去了記憶的少年。
許長安無暇多想,趕緊解釋:“不不不,張婆婆誤會了,這位是沈三公子,不是我夫婿。”
“啊?誤會?不是兩口子啊……”聽說他們不是夫妻,張婆婆露出失望的神色,又作勢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看我,老眼昏花,嘴巴又快,還沒搞清楚情況呢,就亂說話。許大夫別生氣啊……”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許長安不想繼續這個尷尬的話題。
幾人已進了濟病坊,包括那兩個始終面無表情的侍衛。
張婆婆瞥了他們一眼,看他們長得兇,也不敢多言,就繼續跟許長安說話:“許大夫今天又來送藥嗎?上次的藥還有很多呢。”
金藥堂別的不多,藥材不少。
許長安得知有這么一個地方后,曾經帶著兒子來過幾次,捐一些常用的草藥,盡自己一點綿薄之力。
每個人在不同的時期,都會有不同的想法。教她醫術的張萬年大夫曾經說過,只要是治病救人,在哪里都是一樣的。數年前她對此嗤之以鼻,因此她絕對不能放棄金藥堂,為此不惜用盡手段。后來她發現,其實沒有祖業,她自己也可以憑本事闖出一片天。只不過年少氣盛的她,很不甘心罷了。
她從不后悔自己的舉動,也不覺得當年有錯,只是手段稍微偏激了一些。
這幾年來,金藥堂發展的很好,許長安時常免費為貧苦百姓贈藥,甚至遇上時疫,她還會捐獻藥草。到了京城,這個習慣也沒改變,還帶上了文元一起。
不過這次,她稍微有那么一點尷尬:“不是的,今天沒帶藥,我就是順道來看一看。”
“啊,那也挺好,也挺好。”張婆婆笑了笑,“難為你還記掛著。”
許長安到底還是不想空手來這么一遭,摸遍袖袋,只摸出了幾兩碎銀,臉頰微紅,頗有些不好意思:“我帶的不多,拿去給他們買些吃的。”
主要是事發突然,她沒來得及帶錢啊。
皇帝留神看著她,見她尷尬局促,不由地輕笑出聲。然而自己伸手去摸袖子,卻摸了個空。
他唇角笑意微凝,抬眼默默看向身后的侍衛。
后者會意,立刻掏出銀子,恭恭敬敬奉上。
皇帝不說話,只動了動下巴。
侍衛干脆將銀子交給張婆婆:“我們家公子給的。”
張婆婆忙不迭接過,道了謝:“沈三公子名諱是哪個字啊?在咱們濟病坊,這捐藥、捐銀的人家,都是要記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