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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上的小孩似乎終于舒坦了幾分,安靜地睡了過去。
宴月亭白天清醒時,能夠壓抑住身體里的魔氣,到了夜里,長鱗的痛癢和發熱讓他意識不清,褚珀只好每夜都幫他揉揉。
直到一夜,向來睡得很沉的男人忽然醒了,要起夜,褚珀一聽見那頭的動靜,整顆心都揪起來,她掐了一縷靈力,恨不得將宴大叔敲暈過去。
只可惜,這是過去既定的事實,她什么都改變不了。
窸窸窣窣的聲響中,她的神識清楚地“看”到男人從炕上摸索下來,輕車熟路地摸到房門口,宴月亭忽然哼了一聲。
褚珀心中一跳,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但他帶著痛苦的呻丨吟還是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他摸到桌邊,點亮了油燈,一步步朝宴月亭走來。
褚珀想到羅不息說的后續,幾乎替他感到絕望,這大約是宴月亭小時候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了吧。她想要把宴月亭塞進被子里,但男人卻伸手揭開了被子,低聲道:“阿宴,怎么……”
被窩里的小孩臉上、手上布滿鱗片,黑氣纏繞在他鼻息間。油燈從他手里滾落,男人跌到地上,一聲驚恐的尖叫卡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
半晌后,他連滾帶爬地去把婦人喊醒,拖出門去,逃離了這個院子。
宴月亭發著燒,渾然不知。
第37章 又可憐,又殘忍。
褚珀被宴月亭捏著手指, 依然一下一下幫他按揉著鱗片。
她外放神識,在院子百步之外的柳樹下找到兩夫妻,兩個人都一臉驚懼, 嚇得肝膽俱裂, 婦人跪在地上嚶嚶低泣,喃喃著,她上輩子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之事, 這輩子老天爺要這么懲罰她。
褚珀從她語無倫次的哭泣中,聽出一點原委。
這兩夫妻本來有個孩子, 大兒子十二三歲上下,去城里當學徒,讓惡霸給打死了。她那時懷著第二個孩子,傷心過度導致難產,孩子沒保住,身子也不行了。
把宴月亭撿回來, 他們是真心想把他當成自己孩子養, 想老來有個依靠。
宴大叔在柳樹上錘了幾拳, 振作起來, “你哭有什么用, 想個法子把他送走。”
婦人有些猶豫, “可是他還那么小,又乖巧又聽話……”
“那是個怪物!是妖魔!”男人虎眼圓睜, 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張遍布鱗片的臉, 在柳樹下來回踱步, “那都是他裝出來騙人的,小虎子……說不定真是他害死的。”
“等他長大一點,說不得就要吃人了, 前年,那張家村的事你忘了?滿村都被那什么妖獸給吃了。”
“那時候仙人成堆地扎在鎮上,現在都走光了,這地方這么偏,要真發生點什么,我們就是下一個張家村。”
“為什么我就撿了這么個怪物回家。”他懊惱地一拳一拳砸著樹,“怎么辦……”
男人越說越驚恐,婦人蜷縮在樹根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想起來,“對了,鎮上還有一個跛腳的算命半仙,他總歸是比我們有辦法的,我明天就帶上他去鎮上。”
褚珀聽不下去,收回神識,她能理解他們,普通人看到宴月亭這個樣子被嚇到也是正常。
后面的發展就跟羅不息說的差不多。
第二日,農夫就帶著宴月亭去了鎮上,小團子牽著男人的衣角,圓圓的眼珠里映著街道兩旁的雜貨攤,糖畫、泥人、風箏……絢爛的色彩映在他眼底,這一切都是他從未見過的。
男人給他買糖畫,他要了一副一家三口的圖案,然后聽話地坐在街邊等他。
褚珀跟在他一起坐下,她知道農夫要去做什么,他步履匆匆地穿過大街小巷,去找那跛腳的算命半仙。
只可惜,那個老頭子就是個江湖騙子,才聽了兩句,就抱上他那張破布幡子連滾帶爬地跑了。男人一時手足無措,干脆一咬牙,也跟著跑了。
宴月亭捏著一家三口的糖畫,聽話地坐在街角,一口都不舍得吃,直到天色黯淡,街面上的人越來越少,他手里的糖畫融成了一團看不出人樣的糊糊。
褚珀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他,宴月亭似乎感覺到了,很依戀地朝她靠來。
宴月亭趕在城門關閉前往門縫里鉆,守門的老頭一把拽住他,“你是哪家的小孩,還不趕快回家,大晚上還往城外跑,要死嘞,趕著去投胎啊。”
他回頭狠狠咬在守門人手背上,老頭吃痛松手,他跌跌撞撞地擠出門,朝著陰翳籠罩的山野里狂奔。
入夜后,山林里的野獸都出來活動了。宴月亭被狼群圍住,被撕咬得遍體鱗傷,他蜷縮成一團,在生死邊緣,終于學會了控制身上的魔氣。
眉心的魔紋在滿是血污的臉上亮起,幽暗的山林間響起恐怖的嘶吼。
狼群悚然一驚,頓時耷下耳朵,夾緊尾巴,嗚嗚咽咽地散開。
黑暗里有什么東西飛快地穿梭在樹林里,四野里響起野狼的慘嚎,褚珀抱著宴月亭,撥開他額發,在眉頭上方看到一對指甲蓋大小的堅硬凸起,剛剛頂破皮膚,還帶著血絲。
褚珀回想了下長大后的宴月亭的臉,他這里確實有兩點魔紋。
“這是啥?角嗎?”她輕輕碰了下,懷中的小孩便敏感地一顫。
魔氣駭得山林里鴉雀無聲,龐大的身影匯聚到宴月亭上方,刺耳難聽的聲音從黑影里傳出,囂張跋扈道:“一個半魔的小鬼,竟然敢驅使老子為你打狗,你活膩了!”
黑影朝他撲來,宴月亭猛地睜開眼睛,眉心魔紋亮得刺目,那黑影一頓,僵持在半空。
無形的威壓從影子里散出,連褚珀的神識都被壓住,動彈不得。
宴月亭皮膚崩裂,大口往外吐血,幾個眨眼就成了一個血人,僵持了差不多一刻鐘,黑影上突然閃過一道亮光,被印下一個與宴月亭眉心相似的紋路。
黑影氣急敗壞,“魔印,你一個臭小鬼,居然能在老子身上蓋……”
宴月亭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嗓音稚嫩,卻戾氣叢生,“滾。”
那黑影大叫著,又驚又怒地被扯入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