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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蘇一沉哭聲大作,我回頭去看,一絲風從窗外吹進,雪色的魂魄乘著風悠悠飄散出去。
蘇一沉追了出去。
我們跟在身后也追了出去。
漫天星子璀璨,雪色笑了笑,在星光下散發出了最后的光芒,猶如螢火蟲一樣灑遍了竹林。
在絢爛的光影中,我們又看到了白沙鎮最繁華時的景象。車如流水馬如龍,路上的行人,車馬皆栩栩如生,談笑著,流動著。隨著景致的推移,八百年前的景色再現于眼前。
一座檐牙高啄的廟宇映入眼簾,廟宇門庭若市,上香的人絡繹不絕。少女的聲音傳入耳中,其聲清脆如銅鈴,“一沉,快,來給神女娘娘許愿,要她保佑我們歲歲平安。”
幻象中,少女和少年并肩跪在蒲團上,一個又一個虔誠地磕著頭。三個頭磕完之后,少女拉起少年的手,“我們回白云觀吧。”
少年點點頭,從懷里摸出一串糖葫蘆遞到少女面前,“喏,給你的?!?
八百年前雪色臨死之前一直念著這段舊事,穿過八百年的時光,她魂飛魄散之際,仍舊念著這段舊事。本殿下亦是唏噓不已,因為我看到少女雪色和蘇一沉拜的神女赫然是母妃的雕像,她含著笑意,澤披蒼生,毅然立于大殿上。
滾滾熱淚奔騰而下,迷迷糊糊之間,我看到母妃旁邊還有一樽神像,待我擦干眼淚,眼前不模糊了,但幻象已經消失在這暗夜,什么都沒有了。
街道沒有了,行人沒有了,神廟沒有了,母妃也沒有了。
蘇一沉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狀若癲狂,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聲咆哮之后,伏在地上放聲痛哭,口中喃喃,始終念著那個名字,“雪色,雪色,我的雪色?!?
罪大惡極的人心中都會留有一塊柔軟的地方給心尖上的人,我心有不忍,掏了塊帕子遞過去。他沒接,只不住道,“雪色是世上最好的兔子精。”
我嗯了一聲,不知道概要如何勸他,現下好像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道,“白云觀的惠慈師父救了雪色,雪色又救了我。他們都說好人會有好報,為什么他們都沒有好報?”
我放下秋葛,半蹲在他身邊,“八百年前,天族為什么會屠戮白沙鎮?”
蘇一沉失魂落魄一笑,“因為他們要毀掉杞蕤神女廟……”
“胡說什么!”云舒從身后躥出來,緊緊地握著他的衣襟。
我輕輕拿開云舒的手,對蘇一沉道,“為什么?他們為什么要毀掉神女廟?”
“我不知道?!碧K一沉搖了搖頭,“當時雪色說她想吃云片糕,好吃的云片糕都在隔壁鎮,我去買云片糕了?;貋淼臅r候就碰到他們在屠殺,我親眼看到大鳥吐出烈焰,還有陣陣滾雷,我親眼看到房子坍塌,道路盡毀,他們拼命想逃,但這里設了仙帳,他們出不來,我也進不去?!?
“雪色和惠慈師父已經逃到了仙障邊,但是沒有辦法沖出來,我眼睜睜看到她們死在我的面前,我救不了她們?!?
“所有人都死了,沒有一個活口,人啊動物啊全死光了。”
他拎著我的衣領,“你說啊,這是為什么?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父君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和母妃。也許是他天性如此,他就是一個冷心冷肺的君王,睥睨天下,視人命如草芥。
我閉上眼睛,任熱淚滾下。
蘇一沉緩緩起身,“以前雪色跟我說,讓我好好活著,她一定可以再回來的。我等了她八百年,她魂飛魄散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臉上滾過兩道紅,兩道血淚洶涌奔騰。他搖搖晃晃起身,跌跌撞撞向門外走去,口中仍在喃喃自語,“雪色,雪色,雪色你到哪里去了?”
這夜真是涼透了。
月令將我扶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有遞了一盞茶給我。分明是熱茶,但入了腹中,仍然傳來一絲涼意。我緊緊抓住他的手,仿佛在尋找一個依靠,仿佛即將餓死的人抓住了一根雪白的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為什么?他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做?他就這樣恨母妃?”
月令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道,“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我知道會過去的,母妃已經仙逝三百余年,我已經可以很自然地同別人談論起她,再不似從前一旦想起她便會落淚,我已經漸漸將她放下。
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無論過去多久,與母妃相關的事情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刺痛我。
雪彤的魂魄因為被拘了兩縷,云舒說她恐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秋葛聽說之后,又哭了好大一陣。本殿下于心不忍,拍著胸脯跟他保證一定有辦法救她。他哭得微腫的眼泡才勉強睜開一條縫來看我。
轉頭我就在云舒面前哭爺爺告奶奶,求他幫幫我的忙。他也是微微一嘆,“如果我現在是自由之身,或許還有辦法能救救那個小丫頭,但是我要去輪回司入六道了,所以沒空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