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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修竹道:“忘魂散原本就是一種為了將人控制于手的毒藥,此藥制出來時多半致命,施毒者為達成自己的目的,先是令人喪失記憶,待時日一到,若中毒者尚有利用價值,施毒之人便可用解藥換取他們最終想要的。”
所以,昨夜,他為了這顆解藥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是……為了救我么。
為什么?他不是恨透我了么?
彷徨在胸臆之間反反復復徘徊,直待修竹慢慢地道:“有些事,我原本并不愿說,畢竟公主與我們是敵對關系,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他淡淡笑了笑,“其實在兩年前,我就見過公主了。兩年前在靈山之上,公主窺見少主與幫眾兄弟集會,后來遭襲暈了過去,那一個掌刀,是我打的。”
我心頭一顫。
修竹道:“我原本是夏陽侯的幕僚,后來被指派給風離公子為他做事,那夜抓了公主的不是別人,正是風離公子。而在少主趕來前,喂公主服下忘魂散的也不是別人,還是風公子。”
“讓公主中忘魂散,委實是侯爺的意思,他為風公子與少主一人準備了一顆毒藥,目的便是為了試探他們是否當真愿與公主為敵。”
“公主中了風公子的忘魂散,這一切,少主并不知曉。”
“后來,少主聞風而來,并當著風公子的面逼公主服下藥丸,那時,我與風公子當真以為那是忘魂散,少主是有心置公主于死地。”
“直到上月初,少主在得知公主所中的是風公子所施的必死之毒后,他就像是發了瘋一般,夜以繼日的趕至綏陽,去侯爺那兒換取解藥,我才知道,那一夜,少主為公主所服的并非毒藥,只不過是為了迷惑風公子與侯爺罷了。”
修竹每說一句話,我便覺得自己的心像被利刃割上一分,小小的藥丸握在手心,熾熱的幾乎燙手,可我心底竟連一絲喜悅也無,“換取?他用什么來換取解藥?”
夏陽侯處心積慮多時,又豈會是宋郎生說要解藥他就能給的?
修竹搖了搖頭,“少主與侯爺有何交易我哪會知曉?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少主擔心侯爺并非愿意替公主解毒,所以便要了兩顆解藥。”
“為何要兩顆……”問到一半,答案已悄然浮上我的心頭,一瞬間,我竟忽然問不下去了。
修竹低下頭,沉聲道:“少主他……他把他自己手中的忘魂散給服了下去……待毒發后,他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那三日我守在少主身側,一直遵循他的話等他,待他醒來,見他失去記憶,確認是中了忘魂散之毒,才替他服下解藥。”
凜冽的寒冷迅速灌滿整個胸腔,我感到手指在輕輕顫動,“他這么做,若解藥并非是真的……”
修竹輕輕道:“這話我也問過,少主說,那陪公主一起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騙人。”我這一聲喊出來,才驚覺自己聲音沙啞,“他不是前朝皇嗣么?他不是要報他的血海深仇么?他不想要圖謀整個江山……”
“他不是,”修竹斬釘截鐵道,“他不想。”
“他若是想,就不會一清醒,連一刻也不敢耽擱,沒日沒夜的趕往京城。”
“他若是想,就不會不顧及他的身體能否經受住不眠不休的顛簸,只為更早一些見到公主。”
修竹看著遠方起伏不平的天際,“他只不過想不到,在他帶著他用命博來的解藥回到公主府時,等待他的,是公主蓄謀的埋伏與殺戮。”
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我想起了那封信,在宋郎生離開之時寫給我的那封信。
他說:盼你不論記起何事,都能信我如初。
可昨日當他趕至公主府,眼見我陷入廢墟時失魂落魄的模樣仍歷歷在目,那時我在做什么?我站在高處無動于衷的想,他為何要演戲,他究竟有何企圖?
他說:宋郎生自鐘情蕭其棠那天起,心便未曾動搖過半分。
可我卻對他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只不過,經過昨夜,我能看得出公主對少主并非是那般絕情寡義,雖說這其中關節我也未能想通,然而這世間原本就有許多事不能只信表面所見所聞。”修竹說完了他想說的,翻身踏上了馬,“事已至此,修竹能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見他就要離開,我趕忙叫住了他,“為何要幫我?”
“我是侯爺的幕僚,過去是,如今也是。”
修竹勒緊馬韁,騎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還有一件事忘了告之公主殿下,公主中毒已深,這忘魂散的解藥服入之后必遭錐心之痛足足一日,一日之后,中毒期間所經歷之所有皆會盡數忘卻,此生都無法再想起,包括今日我對公主所說的話。”
我只覺得周身徹骨生寒,修竹平和的面容下仿佛隱藏著另一種靈魂,“你……”
“今日距公主中毒之期整好兩年,若過了今夜公主還未能服下解藥,那便當真是回天乏術了。”修竹的聲音隱沒在東風中,“公主殿下……后會無期了。”
話音一落,他揚鞭策馬,我想要追上前去,卻是雙腿動得麻木,剛踏出一步便跪在雪上,眼睜睜的看著他絕塵在茫茫荒雪之中。
我茫然的坐在雪地中,望著四面不著邊際的雪峰,如同墜入冰窖,再也找不到暖意。
修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他是夏陽侯的人,所做的一切,只為利益,不為憐憫。
這荒山野嶺,方圓百里,便是走上一日一夜,都找不到一個能夠幫我的人。
而這解藥固然能救我性命,服下同時也就掐斷了我對宋郎生的情義。待我醒來,只會記得是宋郎生逼我服毒,而這兩年來他對我的種種好,皆如云煙消散,再也記不起來了。
一切又會回到開始,我會滿懷怨恨和太子弟弟一起,對宋郎生趕盡殺絕。
而宋郎生更會徹底斬斷與我最后一絲情義,走上那條他本不愿去走的路。
我踉蹌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順著修竹離去的馬踏雪痕走去。
我必須找到宋郎生。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他他。
我要告訴他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小妹妹,我要告訴他從未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深深的烙在我心上。
我不想再看他受傷,更不能再去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