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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驛站出來正想回找陸陵君他們,見方雅臣佇于岸邊,遙望灣灣深水之上的一艘巨輪,正是韓斐漕運的官船,官隊押著貨糧監督著船工上上下下,韓斐的紅色官袍在艷陽下隨風飛揚,我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想,這樣的人不知在方雅臣眼中是否已融為了一處夢中亦難平之景。
我走到方雅臣近處,此刻韓斐似乎發覺了我們,他們二人四目交接時,我只覺得方雅臣如千古寒潭的眸子浸出某種哀傷。
這樣遠的距離,卻是他們這么多年來離的最近的時刻。
我心中長嘆,所能做的也只限于此了。
當那泊到岸邊的官輪緩緩駛開,方雅臣這才恢復了往日那般古井無波的的模樣,她見我在看她,亦無多言,輕輕頷首為禮,便轉過身而去。
后來過去很多很多年,我都不愿再回想起接下去的那一幕。
就在轉過身的一瞬,身后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一聲緊接著一聲,震到地搖,憾到心顫,那艘巨大的官輪由船頭至船尾在幾聲巨響后燃起大火,火光沖天,映紅了大半片天,煙霧彌漫,漫黑了萬里晴空。
這始料未及的一幕讓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我僵著身子邁不開腳步,眼睜睜看著那艘巨輪上官兵們船夫們的慘叫不止,大火焚身隨之跌入深水之中,其景慘不忍睹。
在恢復理智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去尋找方雅臣的身影,來來往往的所有人都亂了方寸,但見她飛快奔上畫舫,不知想要做甚么。我心驚肉跳的跟緊她,方一踏上船就動了起來,待我跌跌撞撞找到人,只見船艙內方雅臣手舉長劍向著船夫,命他以最快速度駛往巨輪處。
方雅臣舉劍的手劇烈的顫抖著,唇色發白,眼眸中透著一股決絕,我強自鎮定下來,道:“這里有我,你去甲板上看看狀況。”
方雅臣把劍交給我,飛身離開船艙,我見她離去,哐當一聲丟下劍,對使舵的船夫道:“不要靠離的太近,隔著一段距離就停下。”
見船夫唯唯諾諾點頭稱是,我這才離開船艙奔往甲板,與方雅臣共睹眼前那慘絕人寰的一幕。
只消這么片刻,輪船已然陷入茫茫火海中,隔著這么遠的距離我們還能感受到火光刮來的洶洶熱氣,漸漸的,連人聲也聽不到了,天地間之除了噼噼啪啪的輕響,寂靜的就如墜入深淵。
方雅臣就這么呆呆的看著,全身僵木,如泥雕一般,但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那么一瞬,她露出了一絲笑容,景象之詭異差些讓我卻步,我揪住她的手腕,道:“方雅臣。”
方雅臣沒有回頭,聲音在風中飄忽不定:“他就這樣死了么?”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韓斐。
有些話想脫口而出,然而再三思慮之下,我道:“他死了,你會傷心么?”
方雅臣回過頭來,定定的看著我,眼中沒有一絲波瀾,“我期盼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從我爹被他害死的那一刻起——如今,總算是得償夙愿。”
她試圖掙了掙,我不放手,怒道:“方雅臣,你可知,公主府從來都留不住他。當年他是為了你甘愿背下面首這個令人唾棄的罵名,如今他亦是為了你走上了這條道路,你明知他對你的心意,我不信你是這般絕情之人。”
方雅臣微微一笑,眼睛卻愈發的迷茫起來,“他是我爹最喜歡的弟子,我爹對他毫不藏私,傾囊相授,而他——利用我爹對他的信任,背叛了我爹,害的我家破人亡。公主,就算他為我死一百次,這個坎也跨不過去了。”
我的眼睛被風吹來的煙嗆得睜不開,再度睜眼,我道:“方雅臣,你覺得,令尊是笨蛋么?”
方雅臣呆住。
“如果你認為,方大司馬從一個小兵到后來大司馬的位置只是一個巧合,他這個兩朝元老一直平安無事是因為上天庇佑,那我無話可說。”
方雅臣回頭看著我,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一個趙首輔李國舅聯合都無法鏟除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個初出茅廬的韓斐抓到小辮子?”我道:“方雅臣,你自己仔細想想,那個時候,那個局勢,究竟是你爹被韓斐陷害,還是他心甘情愿讓韓斐陷害他?”
“你再仔細想一想,為何從他被審到被判,事情發展的如此迅速,幾乎來不及申辯就已成定局?如果彈劾的人不是韓斐,而是趙首輔或是李國舅,你爹的結局會不會只是流放這么簡單,你們九族還能否保住性命,你此刻還能不能活著站在這兒?”
“方雅臣,你可知韓斐舉發你爹,究竟得到了什么好處?”
“是受盡天下仕子唾棄!是受盡良心的譴責和煎熬!是要終身忍受心愛的人的怨憤!”
方雅臣懵在那里,她定定看著我,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發不出聲來。
方良的音容和教誨若隱若現,我的腦海中閃過許多過往,道:“你爹心如明鏡,多少次,為了處理那些沒人愿意處理的爛攤子,他都愿冒著失察降職的風險、頂著欺君之罪去做,到最后,國家得益了,百姓得益了,他卻擔下了罵名,獨自把苦果往肚里咽。”
“官場上的載浮載沉,有清官,有貪官,有忠臣,有佞臣,人人都在己的欲海里掙扎翻滾。”我道:“我在讀史書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么總會有那種忠君不二的人,能夠心甘情愿的為百姓付出到那個地步?”
“我曾經問過令尊這個問題,你可知他的回答?他說:這樣的人,歷史會給他們一個牌位。我當時就理解為,多多少少,亦是為了光宗耀祖。只是沒有想到,到最后,方大司馬,只為了還能流放到州縣為百姓盡最后一分力,竟連最后的清名也不要了。”
“但求上不誤國,下不誤民,無愧于心。”
方雅臣的眼中泛著些什么,我看著她道:“而韓斐,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他從未令你爹失望過。”
方雅臣低下頭,以手掩唇,忽地吐出一口血來。
我心頭一緊,卻沒有太多動作。這一次,我逐漸放開她的手,任憑她渾身顫抖的走向扶欄。
我知道,她已生無可戀,她想要墜河,然而悲痛令她失去氣力,幾乎連翻身也辦不到。她費力的撐著手,幾次跌倒,幾次爬起。
終于,再一次,她沒有跌落塵埃,有一雙手抱住她,有一個人,緊緊擁她入懷。
是韓斐。
我輕輕一嘆,韓斐,這個一直睜睜看著一切,看著方雅臣的笑,方雅臣的悲,方雅臣的痛,是不是再也裝不下去,看不下去,鎮定不下去了。
韓斐將她顫抖的身體圈入他同樣顫抖的懷中,沉聲喚道:“雅臣!”
那聲音,承載著連大地都載不了的痛楚。
下一刻,韓斐更加用力抱緊她,俯身,吻住她。
我不知道此時的方雅臣在想什么,但是,她那微睜的眼角,慢慢的,慢慢的,滲出淚。
所以說,什么鍋配什么蓋都是上天定好的,他們彼此沒有比對方更適合自己的人了。
方雅臣哭了許久,確認眼前這個韓斐不是冒牌貨后,方問:“你……怎么沒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