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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家門巨變,她已經病了好幾日,還發著燒,一張臉慘白,眼睛卻燒得透亮,她不愧是將門虎女,冷冷盯了石良信半晌,便鎮定自若地將桌上那封休書整整齊齊收進懷里,當即便指揮下人收拾東西回大寧老家。
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麻衣孝服下,單薄瘦弱的背脊挺得筆直。
其實,楊馥齡只是逞強罷了,她早已無處可去,楊家在京城所有財產都被抄沒官府,她只能黯然回到祖籍。
她只帶走了所剩無幾的嫁妝,不是她不想拿,而是她原以為夫妻本是一體,又生性磊落,從不懷疑丈夫,婚后對石良信幾乎有求必應,為了幫助他鋪平仕途道路幾乎將嫁妝揮霍盡了,大量的契房契也在之前被石良信哄騙而更名改姓落入了他石家的手中。若不是楊馥齡父母的遺物多是先皇賞賜,印著內府印記,不可買賣更無法私吞,想必也無法幸免于難。
真真是狠心,楊馥翻遍記憶發現,從盛京到大寧,漫漫長途,石良信一分錢也沒給,甚至不許楊馥齡帶走石家一針一線!楊馥齡只得含著淚,將自己的首飾頭面、錦緞布匹,通通變賣換得盤纏。
所幸她身邊還有陪嫁來一房馮姓忠仆,叫她不至于孤身上路。
楊馥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楊馥齡原本身子骨便天生有些弱,自身免疫系統又不強,本來就容易生病,如今又舟車勞頓,滿心愁苦郁結于心,病更重了,估計就是因此消香玉損,叫楊馥得到了一條額外的生命。
這不得了,千金難買健康來,好不容易又活了,可不能當個短命鬼。好歹要為這個苦命的女人痛快活一場,她們一定是有緣的,說不定哪輩子是一家,連名字都那么像,只差一個字呢。
她想著想著就把茶喝完了,還沒開口,女孩就乖覺地接了去,順道伸手一摸她后背,濕乎乎沾了一手,料到了一般,轉身就開了箱子要來服侍她換衣服。楊馥愣愣地看著她,她也沒注意,一邊整理一邊說:“夫人,奴婢從小跟您喝一個媽的奶,斗膽說句越份的話,為了您,我阿爹年過半百的人了,日日上山給您挖山參,我娘日日求神拜佛,腿都跪爛了,只盼著您好起來,要看到你又這樣糟蹋自己,豈不是要他的命嘛!楊家只剩下夫人了,若是您再有什么好歹,叫我爹媽將來有何顏面見楊將軍?您放寬了心,病才好得快呀?!?
這話不錯,心情好,癌癥病人都能多活幾年。
楊馥瞥了女孩一眼,就像已認識很久了一般,她頭腦里出現女孩的名字,女孩叫馮惠娘,楊馥試探著喚了她一聲:“惠娘……”她是從小帶大楊馥齡的奶娘吳氏的大女兒,也是楊馥齡身邊的貼身大丫鬟之一。
惠娘應聲回過頭來:“哎?”
只是想印證腦中記憶是否正確罷了,楊馥看著她忙上忙下,笑道:“謝謝你?!?
“夫人好端端謝我做什么?快別這么著吧,突然倒見外起來!”惠娘沒在意,她捧了衣服過來。楊馥好奇地看了看,一水清清淡淡的顏色,像是她前世無聊起來畫的水粉畫。清水沖淡了的柔和顏色,淺淡的暗紋繡花。這邊的時節似乎也是夏天,衣裳輕薄透徹,先是素白的棉質里衣,然后是一層冰涼絲滑的絲綢短上衣,直覆腳面的裙子,外面再罩一件紗的,寬松飄逸的款式,走動起來又涼快又舒適又好看。
她挺開心的,誰年輕時不好打扮?以前大學時也穿漢服上街拍過照,她可喜歡這樣的衣服了,不過她已經好多年沒穿過這么鮮嫩的衣服了。畢竟嘛,什么年紀就應該穿什么年紀的衣服,不然像個滑稽的老八婆。
接著梳頭,梳到一半,外面忽然熱鬧起來,下一刻門口突然探出個小腦袋,扎著兩個羊角辮,六七歲模樣,生得圓滾滾,裹在杏色衣衫里,像只胖乎乎的花生,她興奮地比劃:“夫人,爹爹和三斤哥回來了!帶回來那——么粗一根參呢!還抓了一窩兔子!大姐,娘叫你出來幫忙收拾!”
這就是雨娘了,吳氏一共有四個兒女,雨娘前頭還一個哥哥三斤,底下還有弟弟四寶。楊馥齡被休之前,他們一家作為國公夫人唯二的陪房,在公府也是有頭有臉的,尤其是吳氏的丈夫馮山海,當年在軍中是一桿紅纓槍敢挑百人的勇士,先皇親自接見過的人,身上還有軍功,只是楊將軍死后,他也灰了心,辭了軍官,自愿為仆入縉國府照料楊將軍留下的獨女。
石良信想跟楊家撇清關系,卻又有些垂涎馮山海在軍中的人脈,還試圖以重酬勸他們一家留下,馮山海只盯著他冷笑,唾沫一口吐在石良信臉上,二話不說就拖家帶口,陪著楊馥齡跋山涉水到大寧,的確是值得信賴的忠仆。
“這倒好!終于有好肉給夫人補補了!”惠娘也喜形于色,對著雨娘卻還老成地擺擺手,“你去吧,我馬上就來!”
“哎!”
“噯,你等等!”惠娘突然又把人喊回來,兇眉兇眼地問,“死丫頭,剛剛不是讓你守著門?夫人在這里咳了半天也沒見你的影!真真是個挺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