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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洪氏才像是回過神來,身子軟軟地癱坐在地上,眼淚如決堤了一般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五郎,我舍不得你。”
這夫妻倆一人一鬼,就這樣相對而泣,互訴起衷腸來。
風與給自己找了個木樁坐下,既是好奇也是感嘆的看著他們二人相見,心里想著等這事終了一定要去向同在金陵城的前輩討教一下,是不是這世間的夫妻都像眼前這對一樣,生死相隔還念念不忘?
她不是真的不懂這些,只是太久沒在陽間生活過,早已忘了生人的秉性喜好。
因為她是陰差。
陽世有陽世的衙役官兵,陰間也有陰間的陰差鬼吏。但是少有人知道,陰差其實是分了三種的。一種是在陰曹地府里面當差的衙役,一種是負責將亡魂從土地廟押送到酆都的陰兵,還有一種便是像她這樣鎮守人間的,只負責將逃脫的亡魂抓回陰司。
守一方安寧,護兩界周全。剛剛從地府離開來到陽世的她志向高遠,本該一心守著陰司的規矩,卻偏偏在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這樣一個難題。
周承從前去勾魂的拘魂鬼手底下逃走,但卻只想著再見自己尚在人世的妻子一面,風與找到他時,被他百般哀求,終是忍不住心軟,答應幫他一個忙,讓他了無遺憾的離開。
這顯然是不合規矩的。若是風與能預見到很快便會發生的事情,她一定不會答應。可是眼下她已經這樣做了,毫無扭改的余地,也就只能在那對苦命鴛鴦背離承諾突然逃走時,暗罵了自己一句,“完了!”
若是讓已經抓到手的亡魂再次逃脫,那可是重罪!
而那周承顯然早就算計好了一切,他仗著這幾日躲避土地廟陰兵的經驗,拉著洪氏在那不斷變換著位置的槐樹林里穿梭著,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回了金陵城。
風與同樣熟悉這里,但變故實在是猝不及防,等她追上去的時候,林子外面已經只有洪氏一個人站著了。不知是不是周承告訴了妻子陰差不能對生人動手的事情,此時的洪氏有了夫君當自己的底氣,已經不再怯懦,竟大著膽子攔在風與面前。可惜她到底是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弱女子,風與又嘆了一聲氣,一個閃身間便已越過她繼續向金陵城追去。
循著氣息一路前行,她的腳步最終停在了東三街的盡頭。
這長街的最末端沒有出路,只有一棟三層高的小樓,樓內燈火通明,大門卻是緊閉的,只有一根沒了幡旗的旗桿孤零零的立在院外,掛著幾個破舊不堪的紅燈籠。
事出緊急,她只對這小樓的模樣匆匆一瞥便追進了小樓里,然后在剛剛進門便能瞧見的那張長桌后找到了已經無路可逃的周承。后者也是偶然闖進了這個地方,眼見著她也追了來,終于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神情來,質問道,“憑什么你能當那陰間的官差,仍在陽世逗留,而我們便要受那輪回之苦?”
輪回之……苦?這還是風與成為陰差以來聽過的最荒唐的一句話。多少亡魂在地獄里苦苦掙扎,哀嘆自己不得超生的痛楚,這人卻說輪回轉世是件苦事?
“周承,若是你再逃一次,自己也會變為游魂厲鬼。”她厲聲說著,但語氣里也不乏勸解之意。
可惜那見到妻子之后更不愿離開人世的男子已經有些瘋魔了,哪還聽得進她的好心規勸,幾乎是扭頭便跑,也不顧身前有什么桌椅擺設阻攔,統統都沖撞在地上。風與一開始還避著這小樓里的物件,等到發現自己這樣束手束腳是抓不到對方時,也沒了顧忌,縱身一躍時,踩著地上堆著的酒壇便凌空一腳踹翻了還在四處亂竄的周承。
只是當她將手探向身后,想要抽出能夠收服亡魂的紙傘時,一摸卻摸了個空。趁著這個機會,被壓在地上的周承用盡力氣掙扎著站起,轉身便向門口跑去。
“周承!”
“咣!”
這兩個聲響幾乎是同時響了起來,才怒喝了一聲的風與轉過身便發現了第二個聲音來自何處。
只見這小樓的大門邊正站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他抱著臂膀倚在門框上,只抬起了一條腿抵在周承的肩上,眼見著后者的眼神越來越驚恐,才忽地笑了笑,抬著的那條腿向后輕輕勾了下,竟以此為力凌空一躍,“咣”地一聲將這人壓在雙膝之下狠狠撞在地上。而他拂了拂袖子上的灰,踩著那人的身子走向長柜,從賬房手里抽出紙筆,唰唰寫下了幾行字,然后將其推向了剛剛走過來的風與,“給錢。”
“什么錢?”風與怔怔地看向他。
“砸了這地方還想不給錢,你是第一個。”那人懶洋洋地往柜臺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一靠,手指卻指向了長柜后面掛著的那塊匾額,上書三個大字——“歸來去”。
冥府人人皆知,陰差有三大規矩決不可違背。
壹,不得同情亡魂,為其徇私。
貳,不得插手陽間之事,干涉生人生活。
叁,不得在“歸來去”客棧惹是生非。
短短一天之內,她倒是做了個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