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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月過去。天帝設宴于蘭明宮,是為蒼蘭仙君洗塵封神。
天界之人生來神胎,卻須于萬歲大壽后下去人界體驗七情六欲,待歷劫飛升之后,神格方能歸位。是以蒼蘭仙君此后便正名為“滄瀾神君”,司的掌的便是國事戰事,為一將領級別的武職。
本來此等大宴該是于九重天之上,操辦個七天七夜舉界狂歡才是;然名義上雖如此,卻實已是距滄瀾神君自人界歷劫歸來后的三月之久──
原因是滄瀾神君與其座下弟子瓊玖一道閉關修練,直至近日才告完成。
白虎靈玉現世,六界皆知。
都道滄瀾神君慧眼獨具,得幸于此玉意外流落人界之時便將它帶了回來,為天仙兩界接下來的戰事謀了個好兆頭。
接下來的戰事──便是由龍族率先挑釁于仙界、又私自盜取獨占八荒鏡為起頭,后又欲借其困縛帝子青蓮仙君元神要挾逼宮,引得天仙二界震怒,幸而妖界少主只身犯險尋至海底冰牢,重傷龍族二皇子敖鐸,帶回了八荒鏡。
但同時龍族也以此理由,正式對妖族開戰。
唯恐妖界不敵,天界派出神格才方歸位的滄瀾神君親征、天宮嶺勾陳上神則偕赴督戰。因而此宴不只是為滄瀾神君接風,也替二神餞行。
戰事緊要,尚且還不是飲酒作樂的時候,才會匆匆在滄瀾神君的府邸將此宴給結了,權且暫時頂用,日后凱旋歸來再補不遲。
師父素日獨來獨往慣了,蘭明宮一向沒什么客人。今日卻因這般理由,全天仙二界的貴客具都到齊。上至天帝天后、中央四方仙界帝君,下至文武百官、宮門將領并其侍從美眷甚至于寵物……蘭明宮頓時沒了以往的蕭索,人流不息、熱鬧朝天,那是我從來也沒見過的陣仗。
據說光是那些朝中大臣運來的禮品,便有十數車之多,再算上更高級別的大人物,那會真可說是塞了滿園子都不夠放。
我深知師父的脾性,孤僻如他,若不是當面退回便是差人退回──左右都是退回,我且上去瞅一瞅再退回,才是不虧。
“殘玉,此次席間若無為師之令,妳是一步都不許踏出這玖華殿。”
但師父顯然早已摸透我的心思,踏出宮門迎駕以前便已如此早早告誡。
他今日著一襲紫衣,袖襬暗繡是絳色云紋,揮展衣袂間,栩栩若流云輕轉。然那張總是不茍言笑的臉顏,此刻卻是差之甚遠的端肅嚴冷,不怒自威。
我心下惴惴,勾陳聞言卻是笑道:“小蒼蘭,你以為能擋得幾時?此刻擠在外頭的,無一個不想一睹上古靈玉的真容;又本來她便已是你唯一的親侍徒弟,隨侍身側那是理所應當──迎駕一事何等重要,焉可不到?便是陛下鐵了心要幫你,拿翹失職的罪名她也是擔不起。”
“那便說她本元初開,靈息未調,不宜勞累過甚,為免風邪入體總是不好。”師父堅持。
勾陳搖搖頭,“小蒼蘭,你可真是糊涂了。今日除了天帝尊駕,仙界五方帝君更都難得齊聚,不說集全了所有六界的祥瑞之氣,你這蘭明宮一夕更勝人界的寶洞福地,何來風邪之說;小丫頭若能趁此機會多加親近,并好生汲取其仙神之氣納作己用,更益于修為的重聚。”
師父俊臉僵凝,青筋畢現,顯是正欲發作之時。
我見狀不好,忙道:“師父不想我去微瑕便不去了,再如何天大的罪又怎樣,他們難道還能砍我頭不成?我睡都睡得這幾千年了,又何曾懼過那些流言?”
“……朽木!”
師父眉頭稍松,卻猶然忍不住喝罵一聲。
許是因對我散盡的修為有所助益,最終師父到底還是攜著我同去迎駕。
彼時蘭明宮外,千條瑞氣、五彩輝光。放眼所及,無一處不是靈氣充盈、疏朗風清之貌,態勢儼然更勝山川大海,引來仙界各方靈獸鳳鳥歡歌載舞,場面之盛,壯闊非常。
便如勾陳所說,天仙二界尊者齊聚,那是集全了所有六界的祥瑞之氣、降臨了全天下的福澤。
庇蔭在如此仙氣逼人之境,我身心都極其的舒坦,好似那些破散灰飛的修為也都漸能聚攏起來。
我一專注在自身靈息的感知上,也就不察那天帝一行的儀仗是如何的威勢,只知華蓋如云、十里綿延。待得行至近前,唱名聲起:“天帝陛下、天后娘娘駕到──”師父與勾陳便拉我過去,后頭傳來侍婢仆從齊聲拜倒。
眼前師父與勾陳躬身而揖,我亦恭謹一福到底,同樣斂眉低眼乖順跪下,不敢妄動。
感受到一股強烈威壓掃蕩而來,四下陡然具靜,便連走獸鳴禽亦都噤聲,耳邊只聞幾人雙足落下車輦的響聲。
“──微臣蒼蘭,叩見陛下、天后娘娘。”
礙于視線,我只得見前頭踏來兩雙精致的鞋履,與袍裾同樣都是上好的質地與作工。此二人位置站得極近,著實應該予人依偎親密之感,然眼下氛圍卻不知為何有幾分僵硬。
不過比起這個,令我更覺有異的,是適才乍聽之下竟只傳來師父的聲音。
勾陳同在,卻沒吭上一聲。
我正覺著奇怪,那當是天帝的聲音悠悠傳來:“滄瀾何必如此多禮?此番歷劫十分辛苦吧,幸未辜負朕的期待。”頓了頓,又道:“……勾陳上君,可是別來無恙?”
這才傳來輕輕的一聲“嗯”,卻是明顯的敷衍。
“如此便好,”天帝威勢是足,卻不知何故聽來又有幾分寥落,他道:“都起吧。”
我應聲亦欣然抬眸,正想近距離偷瞧此一天界至尊者的容姿到底生得如何模樣,卻不意撞見了著一身大明黃袍天帝后的一抹淡淡青衣。
那人氣質殊異,使之分明一身再不顯眼的衣色,到頭來卻竟更讓人難不注意。
仿佛獨立于這整個畫面。
那人眉目清透如雅玉,卻顯得有些蒼白──然我在此刻才渾然驚覺,對方一雙眼睛不知何時竟已朝我看來,深沉沉地盯住了不放,好似將我捉了個現行,令我也無從將他打量細看。
我反倒給那人看得怔住。
此間眼前卻忽然籠上了一襲紫衣,原是師父自旁踏步而來,恰恰擋在了我的前頭。他背著我朝那人微微躬身,一揖而笑:“青蓮仙君也來了?滄瀾甚是惶恐。不過聽聞仙君大傷初愈,將養許久,直至近日才好轉一二,著實應當多加費心留意才是,怎堪得如此奔波勞累?”
我心里一震,好容易才止住抬頭的沖動。
──原來此人便是那個被我順手救了的青蓮仙君!
然雖只匆匆一瞥,我對那人卻真真無任何一絲印象。縱然難免有些好奇,但想師父既不愿我與他多有接觸,我尚且聽話為好。
遂我乖乖地縮起身避開眼,直退到勾陳身后,更自動將耳朵關閉,也不去聽那人如何反應、或是與師父多說了些什么。此著本是我五千年來練就的一身絕活,專門給師父念叨斥罵時打瞌睡所用,只愈見精湛速度,還沒曾失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