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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不理,徑自上了樓來。
回到房中,小丫頭綠綺趕過來侍候,笑道:“小姐。”行云也不理,走到床邊,趴到床上,把臉埋進了被子里去。綠綺見她這樣,便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只當她是累了。
又過了幾日,蘇硯與張抄在湖上泛舟。兩人令船娘將船駛至湖心亭邊,便讓它停在那里,兩人在船上對坐飲茶,前面便是斷橋,幽幽的湖光從橋洞中蕩漾而出,湖面上一輪明月,抬頭看,斷橋上亦掛著一輪明月。
橋的盡頭是遙遙的岸,岸上的燈火密密點點、朦朦朧朧的,如螢火蟲的光。岸上的人聲與弦管聲,隔著偌大的湖面,“窸窸嗡嗡”的傳來,是寂靜的背景音。
蘇硯看了一回月色,嘆道:“杭州果然是極美的。”
張抄亦抬頭看了一眼月,道:“是啊。”向蘇硯笑道:“以看客的眼光來看,許多地方都是極美的。”
蘇硯道:“你于此處也是看客嗎?”
張抄笑了一笑,道:“你我都是身在這里,心卻在那一輪月上。”
蘇硯笑道:“我們在這里看著月,如果從月上看下來,大概這里的一切也都純是美的。”
張抄笑道:“是啊,就連在這里看那岸上,也比身在其中時更美一些。”
蘇硯點頭,道:“‘春來濯濯江邊柳,秋后離離湖上花。’春、夏、秋、冬都可以純是美的。就像戲里演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愛恨離愁,都可以用來欣賞。愁也可是美的、恨也可是美的,乃至死也可是美的。但若是身在其中,就無法那樣輕松了。”
話未說完,卻聽見一陣極美的琴聲,蘇硯與張抄看過去,只見從湖心亭的另一邊,緩緩轉過來一艘船。那琴聲便是從那船里發出的。
琴聲由遠及近,輕冗淺拔,聲聲如流水漫漫,又似月色寂寂,清越的音色,直入到人的心里。蘇硯與張抄皆凝神聽著,皆覺得一時不知置身何處,有時仿佛是一片空寂,有時又仿佛聽到耳邊的低訴。
待到那船行至跟前時,那琴聲也收了音,蘇硯與張抄都屏息注意看著,卻是行云從那船艙里出了來。
今日的行云,與那一日又不太一樣,一襲素白的裙衫,釵環等一件而無,臉上也極素凈,在月色下閃著珍珠的清暉,越發顯得眉飛入鬢,一雙眼是散落的星子落入了深潭水中,鼻聳青山,唇凝新脂,身姿飄窈,靈動蹁躚,當真是“渺渺仙子,生彼月窟。”
蘇硯與張抄忙站起來相迎,張抄笑道:“真正的湖上花來了。”
蘇硯笑道:“我們剛聽得了一段琴曲,都嘆以為奇,原來是姑娘所彈,便又不足為奇了。”
行云笑道:“令二位公子見笑了。原是我鈍心拙手,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卻又才學粗陋,再沒有別的可堪獻技,只好以此謝蘇公子當日的解圍之情了。”說著施下禮去。
蘇硯笑道:“不值什么,行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那首詞,原也粗鄙,全依仗姑娘才算有了些光輝,還當謝姑娘才是。”也還禮不迭。
張抄笑道:“行云姑娘的琴曲稱陋,蘇大人的詞稱鄙,你倆如此對謙,這世間怕只得萬籟俱寂了。”又向行云笑道:“行云姑娘若不嫌我二人之鄙陋,便請上船一敘吧。”
蘇硯也忙相邀。
行云笑道:“此來已打擾二位公子的談興了,行云不敢再行相攪。”
蘇硯笑道:“我們也并沒有談什么,不過是說些如何能以純是美的眼光看待萬物等閑言癡語罷了。”
張抄笑道:“是了,若論到美,行云姑娘便是那美的化現了,還要請教姑娘解我二人疑惑。”
行云笑道:“請教不敢。但我卻想起,當日我經過蘇州城邊一座小廟,內中有一個年老的姑子要化了我出家去,我不肯,她便瘋言瘋語的說什么‘若要不被世間牽,需得一點不動心’,又說了些瘋話,我也沒有理她。不想今日卻應景在這里,你說如何才能看這世間純是美的,我想只有三個字,‘不動心’。”
蘇硯與張抄二人聽后皆點頭稱嘆,張抄跌足嘆道:“行云姑娘果然是高人也。為什么在此看岸上為美,因為不動心;春、夏、秋、冬如何能美,春不思播種,夏不思耕,秋不思收,冬不愁衣食不足,便四季皆美;如何悲愁生死皆能成戲,不過是因為置身戲外,不動心。”
蘇硯呆呆怔了一回,忽問行云道:“行云姑娘能做到不動心嗎?”
行云一時也怔了,正對上蘇硯帶笑的眸光,忽覺得一陣心慌,忙低了頭下去,掩飾的去摸索桌子上的茶,在茶盤上放上三只杯子,提起茶壺來,扶著袖子,將茶倒上,才覺鎮定下來。舉著茶盤向蘇硯張抄二人笑道:“天色已晚,不容久敘,且以茶相敬。”
蘇硯、張抄聽說,便各自拿了一杯茶,放到鼻間一聞,只覺異香撲鼻,湯色瑰麗,都問是什么茶。行云笑道:“這茶原是用春天的清茶、夏天的蓮蕊、秋天的蜜果、冬天的雪水,四樣調在一處,亦且有一個名頭。”
二人忙問:“是什么?”
行云舉杯笑道:“這一杯叫做,‘浮生若夢,為歡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