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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走吧。”史玉踢踏著腳,只好走著去了。
穿過了煙袋兒巷,燈籠市,走到八里街上,夕陽紅彤彤的掛在街的盡頭,將街上行人的影子拉長了。史玉專心的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忽然路中間逆著光飛來一輛馬車,史玉閃避不及,撞到了路邊的一個人身上。史玉忙道歉不迭,抬眼看去,那人是個七尺高滿面髭須的高大漢子。那漢子見是一個美貌小姑娘,一下手足無措的鬧了個大紅臉,也忙不迭的道歉。
史玉道:“都怪那馬車,作什么跑得這么快,這可是在街上。”
那是一匹棗紅的馬,拉著一駕瓔珞珠圍七寶車,一下便從街心駛過去了。馬車駛了過去,史玉卻與街對面,也正側頭看著馬車的年青公子,打了個照面,一時兩人互相看住了,都失了一會神。突然一股熱血沖上了史玉的雙頰,史玉快樂的叫道:“子尤哥哥。”
蘇碭早穿過馬路過來了。原來蘇碭在家,心神不安的等著媒人消息,卻見那媒婆子一臉氣惱的進了來,鉆進程夫人房里,嘰嘰咕咕地抱怨了一大通。蘇碭心里煩躁,便出了門來,本想四處轉轉,散散悶,沒想到,下意識的,便往這個方向走過來了。
蘇碭過了馬路來,與史玉兩個站在路邊,兩個人互相呆呆地看著,心里都止不住的喜悅。
史玉問道:“子尤哥哥,你在這里做什么?”可巧蘇碭也正好出聲問她怎么在這里,兩人笑了笑,史玉便把如何逃家、如何出門等一一告訴了他。
兩人沿著街市走下去,也不急著回家,就那樣并肩走著,一面說著話。或者不說話,就那樣走著,彼此都感到一種滿脹的快樂,這種快樂將他兩個包裹著,仿佛這條路可以一直走下去,通往那遙遠、遙遠的盡頭,沒有盡頭的盡頭。
天漸漸黑了下來,燈籠初上,蘇碭與史玉找了一家飯館吃飯,吃過飯后,又往街上轉著。夜市出來了,街上擺滿了各色的糖果油糕,冰糖串子,紫蘇飲,臭豆腐。有那賣手提燈籠的,美女宮燈、鯉魚畫、八角亭閣、鳶尾花,亮亮堂堂插了一滿車。旁邊賣的是五色紙扎的風車和竹蜻蜓,夜晚的柔風吹過,“呼呼”地轉著,風車上綁著一只竹哨,“噓吁吁”清越的哨聲。打石子的擺在地上,地上用石灰筆畫著格子,許多孩子圍著在那里玩,吵吵鬧鬧地,不時傳出哄然大笑。
蘇碭與史玉走在這街市上,擠在這熱鬧的人群中,他們并不去看攤子上賣的各色新奇的東西,只是在這人群里走著,落在這滿滿都是市井氣的吵鬧的人群中,卻有一種奇異的俗世的安全。這里的人多,擠來擠去的,使得蘇碭和史玉也只好緊緊挨在一塊走路,他們兩個都不說什么,緊挨著對方的那一邊身子卻極其敏感起來,一種辣辣麻麻的感覺,直燙到心里,直燒到臉上來。兩個人都深呼吸著,心里有一種隱秘的快樂。
忽然一個打石子的小孩力使偏了,那石子“骨碌骨碌”地滾到了蘇碭的腳邊。蘇碭和史玉停下來,幾個孩子笑鬧著過來撿了那石子去了。在那打石子的旁邊,是一家賣摩喉羅娃娃的攤子,攤子上擺滿了彩塑的膠泥娃娃,一只只圓圓胖胖,嬌憨可愛。
那賣摩喉羅的販子,是一個矮胖老頭兒,紅亮亮的臉膛,見史玉駐足往這邊看,便笑嘻嘻地拿了一對泥娃娃走過來,笑道:“姑娘看這個,這是才從杭州過來的,時新的樣式,衣裳釵飾都鮮翠,臉兒簡直是比著姑娘造的。”
史玉看時,卻是兩個穿紅著綠,持著荷葉子,側頭對視,一臉笑意的金童玉女,一時臉就紅了。忙推說不要,拉著蘇碭走了。
出了那街,走進了一條胡同里,兩邊的人家聲音影影綽綽,桔色的燈火,藏在黑靜的屋子里。抬頭看時,一輪明月,掛在天中。史玉吸吸鼻子,道:“子尤哥哥,我們往哪去?”
蘇碭想了想,道:“我們回家去吧。”實則兩人都不想回家,可是在外面轉了這么久,實在沒有哪里可容兩人棲身的。
史玉道:“只怕我娘已發現我逃出來了,說不定正往你家里找去呢。”
蘇碭道:“那怎么辦?我們還能往哪里去呢?”
一時兩人都安靜下來了,默默地走著,剛才的快樂,一點點冷了下去,又都憂心忡忡起來。
兩人默默地走過一座橋,那橋上立著花瓶形狀的石墩子,頂上一顆圓溜溜的球,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像人的光著的腦袋,橋兩邊像蹲著兩排光著腦袋的矮胖人。橋下是排大柳樹。
史玉走得較蘇碭快,背著手在前面踱著步,忽然轉過頭來,一張圓白的臉正對著月亮,月光盛進了她的眼睛里,黑色的眸子里波光粼粼,她歪著頭,向蘇碭問道:“子尤哥哥,要是我娘不同意,你還娶我嗎?”
蘇碭看著幾乎心醉,重重地點頭道:“我只娶你。”
史玉黠然一笑。
蘇碭道:“你娘不同意,你還嫁我嗎?”
史玉笑一聲,伸手將頭上的發釵拔下來,用那尖頭抵著喉嚨說:“我娘不同意,我就說,娘,你只有嫁給子尤哥哥的女兒,或是沒有女兒。”
蘇碭忙把那發釵奪下來,道:“你又胡鬧。”欺近身去,低頭幫她重新插好,她頭頂烏油的發髻,發出一股茉莉的清香氣。
蘇碭舍不得立刻回身,就那樣微傾著身站著。史玉被籠罩在他的身影下,低著頭,心怦怦地跳著。四周靜悄悄地,只聽見水聲“嘩嘩”的流響。
一陣風吹來,史玉縮了縮身子,輕聲道:“子尤哥哥,我冷。”
時值初夏,蘇碭只穿了一件衫子,并沒有罩褂子,一時也想不出怎么辦來。卻見史玉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映在月光下,微微抖動著,兩頰鼓鼓的,欺霜勝雪。蘇碭只覺得那睫毛像是一下一下刷在自己心上,一時情難自禁,伸手抱住了史玉。
史玉在蘇碭的懷抱里,像一只安靜的小動物,兩人靜靜的呼吸著、心跳著。史玉忽然微微扭了扭頭,幽幽地道:“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我娘就不得不把我嫁給你了。”
蘇碭聽她這樣說,才知她打的是這個主意,忙分開她,道:“不行的,女子的名節重要,你可不能這樣做。”
史玉無辜地望著他,道:“你也覺得女子的名節重要嗎?”
蘇碭道:“不是我覺得重要,是其他人會以這個來傷害你。我不能讓別人傷害你。”
史玉不說話,咬著嘴唇看著他。
蘇碭道:“我們現在回去吧。回你家去,我去求舅媽,求她把你嫁給我。”
史玉低下頭,她也知道他們兩人無處可去,終要回家的。便任由著蘇碭拉著她,走到街口處,雇了輛小車,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