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卿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傅霆自然是已聽說了王文甫的新法一事,也十分有意見,便道:“怎么他王文甫一來就要把祖制全改了,我們千辛萬苦才維持下的這番基業,莫不要送在他手里。”
張安平道:“我曾經與王文甫共過事,當時就知此人極度自負,固執己見,行事迂闊,不聽人言。又好激進,自謂‘顯則為帝王師,隱則開宗立說’,先前在南京時就想著重注‘三經’。向來顛覆傳統,毫無敬畏之心。此人一旦為政,只怕朝中多變,必定紊亂綱紀。”
楊元修道:“現在也不能就這么說定了。要說現行制度,也確有許多弊端,對這些做一些改革完善,也不是壞事,只是不能全盤否定就是了。”
張安平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是不了解他。對激進的人說你不要全盤否定,就像對爛醉的人說請你走成直線是一樣的,他的腦中只有興奮,要是有‘控制’二字,哪至于到此。”
楊元修還欲再說什么,想了想卻沒再開口。
傅霆道:“我也是這么擔心著。既這么著,我雖是一個老頭子,現已無官無職,也不能在外面干瞧著,且等我去面見皇帝,進去說話。”
幾人邊吃邊談,亦有對時事的憤懣,亦有對老友的不舍,一頓飯吃著,至晚方散。
韓肅便將幾位送至門口,傅霆的轎子過來,眾人又幫他從竹椅上下來,再扶到轎子上去,諸人皆上了轎子,彼此道別,各自離去。
韓肅站在后頭,望著眾人漸漸消沒在茫茫夜色當中。
往前,龍津橋邊,紅燈籠掛了一圈,被風吹得四下晃動,把那紅光打散成一片,是連成一片的紅塵光影。在那紅塵光影里像是有許多人在外設宴,劃拳唱曲,大笑大說,或站或坐,那喧鬧的聲音被包在那紅光里,傳不出來。隔著這么遠傳過來的,只剩下一陣失真的、低沉的“嗚”響,像穿越過狹長的山洞,到了另一個世界。
韓肅轉身進去了,先到自己的書房中,但書房中空空蕩蕩,只剩下書柜桌椅高幾,所有的東西都已搬了出去,打包整理好了。韓肅便往房間里去,卻見妻子柳氏與幾個婢女正彎腰收拾打包著衣物。韓肅便又出來,只得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一顆大柏樹,清冷的月亮正掛在那樹梢上方,水一樣的月光灑下來,灑在柏樹前的草地上。
一會兒那草地變成了黃泥沙地,那清冷的月光,也變成了凜冽的黃沙風,一路席卷著吹往遠方。那被黃沙裹著的,在路上奔波的百姓,互相拉扯著,不時有人倒下,又有人去扶他,扶不動,便坐下來哭,用手捶打的地,聲音被撕裂在風中。邊上不斷有人走過去,不斷有人倒下,那走過去了的人,或者也只是在遠一點的地方倒下來而已。那里也有一顆柏樹,他和先帝站在那樹下,看著,面無表情地看著,然后走了。
很久以后,有一次先帝突然說,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嗎?我在想我要忍耐,忍耐地靜靜的等我心里的憤怒,羞惱、不顧一切的報復,傾國之力的出擊這些念頭都褪下去,然后我才能知道我應該怎么辦。如果我任這些念頭主宰我,而不去認清現實,從最實際的去籌劃,那我一定會犯錯,而我的錯,只會拿百姓來試錯,我會成為傷害他們的兇手,會讓他們為我的憤怒、羞惱、急躁付出代價。
有時候必須忍耐,有時候必須等待。
但卻從來沒有人承諾過,忍耐和等待的后面是什么。
或者,也只是在遠一點的地方倒下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