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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甫突然被詔為翰林院學士,滿朝官員都很驚訝。倒不是質疑王文甫得以入翰林院的資格,因他本是與張安平同界出身的進士,一直以才學聞名,地方政績也很突出,而是驚訝于他竟然接受了。要知道,王文甫“三拒升遷”的故事,早已在朝野中傳為美談,人人都道他淡泊名利,是世俗中的隱士,如何在他已到五十歲年紀時,又一反常態,接受詔令,進京入朝呢,因此人人納罕。
楊元修乍聽消息,也很驚訝,又很驚喜。他雖未與王文甫共過事,但一向佩服于他的才學為人,只恨沒有機會和他相熟相知。只是他雖然贊賞王文甫的淡泊態度,但也遺憾他拒絕了施展更大作為的機會,再想不到今天會在朝中看到他。因此下朝后,便主動上前去與王文甫打招呼,雖然他自己最近已忙得不見天日,卻仍邀請了王文甫今晚到自己府上來家宴。
楊元修與王文甫談過幾句話,約定好了晚宴后,便各自離開。楊元修望了望天,拍了拍衣裳,動身往禮部去,布置處理今日的公務。不想卻在路過御史臺時,遇見了張安平。
楊元修伸手攔住張安平,很高興地告訴他方才與王文甫的談話,又告訴他今晚請了王文甫到府上家宴,又熱情地邀請張安平一起來。
張安平默默聽罷,淡淡笑道:“可惜今晚我正巧有事要忙。”
楊元修忙問:“你今晚有何事?”
張安平笑道:“今晚我要忙于在自家書房中閑坐。”
楊元修怔了一會,失笑道:“你這是怎么說?”又向他笑道:“既然無事,就一起來吧。”
張安平笑道:“凡事預其不虞,則避而可免。我既然已經知道今晚去你家赴宴,對我來說將不會是一個愉快的體驗,當然只好避之以吉。”
楊元修聽他這么說,頗覺詫異,想了想道:“是了,你之前與他一起在南京共過事,按說應有同僚之誼啊。難道那時你們發生過什么不愉快?”
張安平笑道:“倒沒有什么事情發生。只是他這個人……罷了,如今你也與他同事了,且看吧。”說著走進御史臺去了。
楊元修還要說什么,轉身要跟進他去,忽然衣袖被人拉住,回頭看時,卻是參政曾允賢。
曾允賢笑道:“楊大人,你怎么還在這里,我們都在禮部等你一起討論耕籍禮的事宜,快些過來吧。”
楊元修只好作罷,往御史臺里望了一眼,轉身隨曾允賢一起往禮部去了。
誰知曾允賢已聽見了他與張安平的談話,曾允賢笑道:“最近朝中也有很多人有這種想法,這也是人之常情。人們都會佩服那些做出了高尚舉動的人,卻總是苛求他們沒有一點瑕疵。人們總以為品德高尚的人絕不能貪圖名利,哪怕他只是接受了一些他應得的利益,也要被人懷疑他之前的高尚舉動是否是沽名釣譽。更有甚者直斥其為偽君子,連他之前所做出的一切,也像是被染臟了似的,統統成了污點。對君子過于苛刻,對小人過于寬容,這是人常會犯的錯誤。更何況,人們常佩服淡泊名利之人,總是鼓勵別人做那樣的人,但他自己卻是不愿意的,若是那些人來占了他的利益,他更是恨他恨得比恨小人更甚了。王文甫突然入朝進為翰林院學士,難免不被人誤解為沽名釣譽之徒。不過,張大人倒不至于如此,或者彼此間有什么誤會罷。”
楊元修笑道:“你說的這些確有道理,但張安平絕不是這樣的人。”兩人正說著話,已走到了禮部,滿屋子官員皆坐在廳里,等著他們來商定正事。
待禮部的公務處理完,已過了午時,楊元修出了禮部,要回國史館去。走到端明殿前時,殿前是一片寬闊的廣場,白花花的大理石地反射著明晃晃的太陽的白光,直刺到楊元修的眼睛里。也不知是否是因連日來休息不足的緣故,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眼前的景物突然變得昏黃晦暗,漸次飄浮起來。
楊元修只好停下來立在原地,閉上眼睛慢慢呼吸調整自己,等待那暈眩過去。這時卻聽見有人喚了一聲“楊大人。”楊元修轉頭瞇著眼去看時,卻是在邇英殿當差的李公公。
李公公走到廊前,笑道:“楊大人,果然是您 ,怎么站在大日頭底下?當心中了暑氣。”
楊元修笑道:“多謝公公提醒。”
李公公聽見這話,心里一動,想了想,讓后頭的小太監先過去,自己走了下來,拉他到一邊。楊元修正不知何事,李公公掀起他的一側衣角,微露出了內里的夾花紫衫來,又放下來,給他拍拍整理好,向他笑道:“今兒我是第一次遇見大人,剛才雖和大人說了兩句話,也不曾看到大人素服下面的裝束衣著,可我卻是早知大人里頭穿的是紫服,大人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李公公頓了一頓,又笑道:“楊大人公務繁忙,但有些小事也不得不警醒,只為避免‘人多嘴雜’四個字而已。”
楊元修拱手向他道謝,笑道:“原來如此,多謝公公提醒。”那李公公點了點頭,便徑自走開了。楊元修因知言官彈劾乃常事,況此事極小,也并不大在意,再略站了站,頭暈好些,便出宮回史館去了。
且說自從王文甫入朝已來,皇帝明顯倚重他,一應大小事,皆先與其商量,朝中眾位老臣倒靠了后。新晉的進士們,個個都是乖覺之人,審時度勢,大都認定了王文甫必是日后朝中顯貴,都爭相與他結交示好。呂卿儀早已數次出入王文甫府上,以向他請教學問的名義多得親近。章亭因個性謹慎,尚在觀望中。
而王文甫也確實想要在新科進士當中物色幫手,但他中意的不是新科狀元,屢屢示好,多次上門的呂卿儀,而是蘇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