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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四月,陰雨霏霏。
自從對遼作戰,受了箭傷回來,趙征的身體就一直很弱。再加上他日夜用功苛責自己,雖有后宮眾人,及太醫、侍從的百般當心,未免仍失于調養。年輕時還可維持,年齡過了五十歲后,像到了個分水嶺,直下了個坡似的,體力精神泄了下去,眼見著漸有了衰弱之相。
趙征平時起居在慶福宮中,慶福宮是一個偏殿,偏于皇宮的一隅,四周環著白楊樹,取其靜而已。又因為神經衰弱,怕吵鬧,不許宮女太監們在房內隨侍,日常就只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只有曹公公曹知常,是趙征從小的貼身太監,最清楚他的脾性的,陪坐在隔壁的隔子間里聽候動靜,趙征有需要時,由他進去侍候,或去調度。其他的宮女太監們都候在門外頭。
那一日,天一直陰著,到了午后,又綿綿的下起了雨,比平時更冷著些。曹公公坐在炕上望著窗外,那銀亮的、冷的雨絲,打在地上、窗子上、樹上,一個白蒙蒙的、模糊成一片的世界,窗外的世界。
突然那雨點聲清晰起來,“滴哚”,像是滴在耳邊,曹公公沒由來的覺到了一股寒氣。
因想著萬歲爺在房里坐著也冷,曹知常于是出去遣人燒了個炭盆子,送進去。進去時,看到皇上伏在書桌上,忙放下炭盆子,走過去,笑道,萬歲爺,趴在桌上豈不冷,床上休息一會吧。又命小太監進來鋪床。
卻見皇帝并無動靜,又喚了幾聲,突然心下猛覺不祥,人瞬間蒙了,仿佛那陰涼的雨絲下到了殿內,白蒙蒙的。曹公公再往前一點,溫柔的、輕和的再叫一聲,萬歲爺。兩行眼淚下了來。
皇宮里一色都變成了白的,壓抑的哭聲悶在了雨里。大臣們扶著靈柩,一路送行。
報國寺的大鐘,有一層樓那么高,全銅鑄成,上面刻著經文。平日里,鐘樓上四面關著紅柵欄門,信眾們只能在柵欄門外看。如今,鐘樓的門開了,里面有四個穿著黃色僧袍的出家人,一人手里拿著法器,一人手捧經書在念,另兩人抱著一根一人粗的圓紅漆木,平靜的,一下一下地撞著,一聲一聲,震耳的,以這鐘樓為中心,傳了開去。
雨還在下著,大雄寶殿前的香爐鼎里插滿了香,在灰色的細雨中,閃著點點火光。
街市上的店鋪都停了業,攤子也不出了。路邊上盡是人們頭戴紙做的孝帽在哭泣,蹲在路邊上焚燒紙錢,滿街都是煙火味,那燃燒后的灰白的余燼被風卷上去,在風中撕散了,迷迷蒙蒙的,飄滿了城的上空。
細雨暫歇,云里的白白的太陽,微弱的照著,被那悲傷的灰燼阻隔,只照不到這里面來。
報國寺里的僧眾們,請了菩薩面前供的大悲水,用楊枝為道場灑凈,在大殿里為先帝拜梁皇寶懺。祈禱先帝,能超出凡世,度脫輪回。那“叮”一聲的引磬聲,整齊的念經聲,傳到了寺院外。
寺院中有侍衛戒嚴,普通信眾不得入內。但在寺院門外,有上百的信眾跪在冰冷的地上,由年老的居士領著,和著寺院里的誦經聲,一起捧著經本同聲念誦著:
“……今日道場同業大眾,何容貪住此惡世中,而不努力復欲何待 。過去一生已不見諦,今生空擲復無所證,于未來世以何濟度。如是一朝已復一朝,何時當得所作已辦。因此行故得至今日,乃至老死不可得避。若如佛語都無休息勤于諸法如救頭燃。勿使一生無所得也…… ”
眾口同聲:“皈依世間大慈悲父 ”。眾人面向著大雄寶殿的方向,起身下拜。
如是一連拜了七日,信眾虔誠,不知疲倦。那香爐里的青煙,直直的升上天去。
高皇后,如今已成了高太后,住在報國寺內,專為皇家預備的住處蓮香樓中。每日寅時即起,也不出蓮香樓,就在樓內的佛堂中,上了香,供上燈,供上水和花果,在佛堂里親自為先皇誦經。只是眼淚不時涌出來,模糊了經文。
她如今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從她十五歲出嫁,到現在已過去了三十五年,他們一直感情甚篤,不像是皇家的夫妻,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夫妻。她像一直生活在一個溫暖的、安全的屋子里,突然一陣風,將那屋子吹走了,她還留在原地,只是突然發現自己身處在無垠的曠野里,不知方向的、迷失的。老年失伴,那種感覺像什么呢?像是突然被人取走了棉被,從此只能自己取暖。
幾位太妃也都住在蓮香樓里隨侍太后左右,高太后悲傷難禁,不喜有人煩擾,遂命她們不用侍奉,各自在房內抄幾卷經書,以便流通。
太子趙珝,如今是剛登基的天子,也跟著太后住在報國寺里。先是跟著僧眾在大殿里拜了七天的梁皇寶懺,每天晚上又施放焰口,下午出去寺院親自到街上布施粥飯和錢,還有許多煩雜事情,不容繁絮。
新任天子如此吃滿了一個月的齋,一個月后,高太后仍悲不自勝,繼續住在報國寺中。趙珝卻不得不止住悲傷,起駕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