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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殿試結果出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熱門的才子蘇硯竟沒有被點為狀元,狀元是呂卿儀。蘇硯得了一甲第二名,居于呂卿儀之下。蘇碭名列在三甲第三等中。皇帝因說蘇家一門出了兩位進士實屬難得,又特地賜了一所宅子,就坐落在東華門附近,太學院邊上。
雖有皇上特別賞賜宅第的殊榮,但名次公布下來時,眾人仍是議論紛紛。蘇硯覺得世事本如此,不可強求,因此也不甚介意。蘇碭因名次比自己想的要理想,倒很是高興。而對于蘇歷來說,這雖不是最好的結果,雖有些失落,也還是很高興的。
蘇硯授了直史官,現在館閣內編修國史,正巧與章亭是同事,兩人對面坐。新來的史官,暫沒有承擔具體的工作,不過是幫著做些勘校、歸檔之類,再就是把之前的工作日志熟悉起來。
這一日,蘇硯和章亭兩人翻了一天的工作日志,實在是無趣極了。蘇硯站起身來,到后頭的書架那里轉了一圈,隨手拿了本《漢書》過來桌前看。
蘇硯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捧著書,眼睛從右到左瞄過去,微閉一閉,另一只手就翻過一頁去了。
章亭道:“你翻得如此快,可看下去了?”
蘇硯笑道:“這《漢書》我已熟極,小時曾抄過三遍。因此略看一眼便知道內容了。”
章亭笑道:“你這樣的天才,自然應該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如何也用抄寫這種笨辦法。何況,《漢書》極厚,如何能抄三遍之多。你不要誑我?”
蘇硯笑道:“這是我想出來的一個方法。第一遍時,每卷只抄一個段落,心中默想出剩余的內容;到了第二遍,每卷抄開頭的一句話,其他的仍在心中默想;第三遍時,只需抄每卷的標題,剩下的內容就自然從心里流出來了。”
章亭道:“果真?這豈不是將《漢書》整個的背出來了。你雖天賦高絕,但這樣的皇皇巨制怎可能背得出來?等我來考你。”
蘇硯笑道:“好。”將手中的書合上,遞與章亭。
章亭翻開書,故意挑揀那后面的部分,想著蘇硯剛才未必來得及看到后面,又從中挑出一個段落的中間,選定了,笑念道:“民函明陽之氣……”將下巴一送,意思讓蘇硯接下去。
蘇硯笑接道:“民函明陽之氣,有好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于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
還要繼續背下去,章亭止他道:“知道了,義利乃人性兩面,看二者孰強耳。這段算你通過了,我再找一段出來。”又將書翻過幾頁,一連考了好幾段,蘇硯都熟極而流的背了出來。
章亭笑道:“這一冊你之前看過,說不定就正巧看到了這幾段呢。須得我去另取一冊來。”說著當真站起來,去到書架那里取了另一冊《漢書》來,又考了蘇硯幾段文字,終究也沒有將他考倒。
章亭嘆道:“如此姿質,也下了如此這番的苦功。像我這種平庸中人,怪道要被你這類人逼死。”
章亭放下手中的書,又開口道:“我小時候讀書,也用苦功,每日點燭,熬到深夜。有時候剛想去睡,一抬頭,發現已經天亮了。有一天夜里,我娘進我房里來,叫了我一聲,我一回頭,差點把我娘嚇死。我那兩眼里流出兩道血來,背著燭光,如同鬼魅。連忙請了大夫來看,只說是用眼過度、肝火虛旺、氣血妄行等等,還好沒有大礙。但從此我娘再也不許我夜里看書,她每日睡前來我房里盯著我睡下,又把燭臺拿走。我沒有辦法,只好等我娘走后,再披衣起來,摸黑的在紙上默寫,記憶白天看的書。饒是這樣,我也不能背出這《漢書》來。”
蘇硯佩服的道:“你那時多大?竟能有這份苦心。”
章亭家里是鄉紳,家境頗殷實。他父親是地方惡霸一類的人物,強娶了他母親做小妾,也不過新鮮了一兩年,就丟開了手。他父親的妾房有十來個,彼此都要在各種爭搶里取得生活資本,因此各各都鍛煉得老辣陰毒。他母親卻是個溫善之人,既爭不過,也不愿爭。他娘帶著他,從小就被欺負,被瞧不起。住著最角落最陰暗的房間,承擔最繁重的工作,所有的東西都經過別人的手后剩下的才分給他們。他的兄弟也有十幾個,都是些和他父親一類的人物,不學無術,仗勢欺人。章亭的身高雖高,卻瘦,常被他們欺負嘲笑,被罵作長猴。但是他們瞧不起他,他也瞧不上他們。這些兄弟們最大的夢想不過是等著把父親的財產分一分,然后自在的繼續做著洋洋自得的惡霸。可想而知,真到那一天又是一場惡斗,也輪不到幾點子能到他章亭的手中。他也不稀罕,他不想呆在這樣的環境里,他必須靠他自己拼出來,他只有讀書這一條路。而且他若能出人投地,即使不能把母親接出來,因他母親未必肯,他母親留在家鄉,其他的姨娘也不敢再欺負她了。所以他不敢不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