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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媼緊緊握住了王敘的手,生怕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王敘微微一笑,其實她不在乎,因為這不是屬于她的身世。她反而身心都輕松了,她實在不喜歡阿房,有這樣的母親,那還不如沒有。她以后離開這里,也更無后顧之憂,不會覺得對不起原主了。
“又過了半年,恰逢老夫人五十大壽,大司馬也消氣了,便派人來接你們回長安,阿房夫人假托你身體不適,不宜顛簸,就把你交給了我,她自己回長安了。敘姬,”馮媼眼里蘊涵著眼淚,“在老奴心里,你就是我的敘姬,老奴全心全意都是為了你,你若有什么閃失,那我這半輩子,就白活了?!?
王敘輕輕拍著馮媼的手,雖然覺得馮媼那么輕易就告訴她事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微笑著點頭答應,心里不由得有些惆悵。
她壓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但是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她必須得逃離這個家。因為王敘的父親,當朝大司馬,是后世聞名的新都侯王莽。
王莽篡奪了漢室,建立了新朝,后來被亂軍所殺,族人幾乎沒有活下去的。她不希望自己成為這族人中的一員。
她得逃離這里。
她突然理解,為什么原主想法竟跟她一樣,千方百計想留在新都城,想遠離長安??赡茉髟缇椭雷约翰皇怯H生的,才會這么執拗地想疏遠新都侯府所有的人。
王敘輕輕揉著自己的鼻子和臉頰,還好,不算疼。
晌午過后,王敘坐在鏡前修眉毛。童墨在邊上看著她修眉,好奇地說:“敘姬,您這是從哪里學的?眉毛這么一修,更清秀,更好看了。”
王敘微挑眉毛,得意一笑,便拉著童墨,要幫她也修修眉。
門口來了個高大女仆,手邊拎著木籠子,籠子里趴著只兔子,那人進來低頭屈膝說,三郎讓她送兔子來給敘姬解悶。
童墨忙去接過來,道了謝,仔細瞧了瞧,是只灰色的野兔,個頭不大,像是剛長了牙齒。仆人去找了些菜葉子來,王敘饒有興趣地拿著菜葉逗野兔玩。
童墨見王敘玩得高興,輕聲笑道:“三郎雖說是正夫人生的,卻還懂得疼姊妹,比那同胞的妹妹強多了。小小年紀就撒謊害人?!?
正說著,外間人影閃過,卻不見人,只見門邊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邊,童墨循著王敘的視線看過去,正要起身去看看那是誰,卻聽見外間馮媼的聲音傳來:“歡姬,小心不要摔著,您要是有什么閃失,阿房夫人怪罪下來,老奴可擔當不起。”
王歡終于探出她圓圓的腦袋來,嘴角咧著尷尬的笑。
看著這個出賣她的叛徒,倒也不算討厭,畢竟在王敘的概念里,這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但轉念一想,不能就那么輕易饒過她,須得讓她有個教訓,便頑皮地對王歡勾了勾手指。
見姐姐還搭理她,王歡忙覥著臉蹦跳進來了。
王歡沒對自己做的虧心事道歉,反而沒事人似的搶了童墨手中的菜葉子,坐在涼席上邊喂兔子邊討好地傻笑,“阿姐,這兔子長得真好看,我也想養?!?
王敘不慌不忙地拉過童墨的手,寫道:“想要就送給你?!?
王歡喜笑顏開地說好啊,童墨不厚道地補了一句:“這可是三郎托我們敘姬養的,您要拿回去養,那可得仔細咯。萬一養不好,三郎怪罪下來……”
一聽這兔子是王臨的,王歡年紀雖不大,卻深知這府里有哪些人是她作為庶女惹不起的,便拉下臉來,憋著嘴說:“我也要讓阿母給我買一只,買只更大更漂亮的?!?
童墨不屑地撇嘴不說話,王敘起身拉著童墨回坐到鏡子前,繼續給她修眉。
王歡在旁逗兔子吃食,玩厭了,坐到王敘邊上,好奇地看著她們修眉毛。
先用刀修好了月牙般的眉形,又用炭筆細細地一根根地畫上眉毛,馮媼進來剛好看見,忙夸道:“這眉毛一畫,倒像換了個人似的。敘姬您可要小心這刀子,鋒利得緊,別傷了自己?!?
王歡看著鏡中自己那粗礦的雙眉,吵嚷著也要修,王敘端著架子搖頭不答應,王歡拉著她的衣袖求道:“阿姐,好阿姐,你幫我也修修吧?!?
“昨兒你偷了神壇的肉來邀我們敘姬一起吃,結果一出事,你就全賴敘姬頭上了……您這么有風骨,誰敢幫您呀?!蓖K于逮著機會揶揄了一回。
王歡憋著嘴要哭,王敘佯裝無奈,拉過童墨的手寫道:“來吧,給你修,須得把眼睛閉上,不要讓眉毛掉進眼里?!?
王歡閉上雙眼,微微昂著頭,滿心歡喜地等待著閃瞎眾人雙眼的那一刻。
對于王歡這樣圓盤似的臉蛋,王敘燒死了幾十億的腦細胞,才算畫出了與之相匹配的眉形。
王歡睜眼一瞧,甚是喜歡,滿腹自豪地說:“真好看,我長得真好看。我覺得我比阿姐你還好看?!比缓笤僖沧蛔?,蹦跳著出去跟人炫耀自己的新眉毛。
王敘見她如此“逗比”可愛,倒是真有點喜歡她了。
正在此時,老夫人房里的仆婦過來傳話說,今晚在東苑大茶室舉行家宴慶祝大司馬凱旋,請敘姬務必出席。
漢時的晚飯時間都很早,剛過未時,馮媼已經給王敘梳妝打扮好了,簡單的流云髻,朱紅色的半舊襦裙,妝是王敘自己化的,雖然化妝品嚴重匱乏,但她還是給自己化了一個舒適自然的淡妝。
新都侯府在長安的眾多王侯府邸中,權勢地位算是最為顯赫的,但新都侯王莽身為大司馬,掌管朝中的政軍大權,為人卻極為低調。
就如同他的府邸,精致大氣而不奢華,正房大院統共南北五進,外加東西兩苑。
王敘從西苑出來,沿著屋檐下的長廊,穿過正房大院,往東苑而來。眼下的建筑,跟她之前在北京見到的古建筑大不相同。
所有房子的地基都高于地面至少一米多,每個院落均有廊檐相通,屋檐高翹,如飛鷹之勢,比明清建筑更為挺拔俊秀。
如果明清建筑像個中年發福的富貴大叔,那漢時的建筑則是風華正茂的俊朗少年。
王敘這五天以來,一直都在西苑活動,這是她第一次踏入太夫人居住的東苑,腦子里全是原主殘留的記憶,充斥著不安和忐忑。
她拐進東苑的長廊,新都侯府林大總管立在了大茶室的門口,似有不快地說:“幾位郎君和少夫人都等候多時了。馮媼,下次可得要仔細些,莫要再遲。”
馮媼忙應諾,王敘正要進房,感覺童墨狠狠拉了拉她的衣袖,順著童墨的眼光,抬頭便瞧見不遠處幾個仆婦婢子簇擁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煙煙裊裊地走過來。
那小姑娘五官清秀,鵝蛋臉,畫眉眼,神態淡然自若,自有一股傲氣相隨。
那是正夫人所生的三妹王瓊,跟她同一天出生,但因為她是嫡生女兒,所以自幼被百般呵護嬌慣著長大。
王敘知道這個瓊姬不好惹,也沒等她走過來,便欲轉身先行一步,卻被馮媼給拉住。
馮媼輕聲說:“咱們不著急,禮讓瓊姬先行?!?
王敘也不想多事,只好在邊上等著,而林總管已經迎了出去,同樣晚到,態度卻絕然不同。
王瓊用眼角睨了王敘一眼,沒有理會她們,徑直往前走,在她的眼里,似乎王敘是不存在的。
所幸王敘不在意這些人怎么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