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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白起傷病已愈,照常進宮上朝,向嬴稷諫諍道:“大王,戰況如斯,印證微臣所慮非虛,邯鄲確實做好了應戰準備,我軍會被拖入久戰之局。請大王中止攻打邯鄲、及時止損。大王若要滅趙,我等從長計議。”
嬴稷雙眼瞪著白起,冷笑道:“寡人偏就不信這次攻不下邯鄲!白卿家,你既已病愈,不如現在就由你去邯鄲城下掛帥領軍,你想個狠辣的奇襲之策,一舉拿下邯鄲!”
白起劍眉微豎,面色冷峻,道:“大王,邯鄲地形易守難攻,我軍沒有奇襲的途徑,如今邯鄲城墻堅固、守軍糧草充足、君臣軍民齊心,就算微臣趕去,也免不了圍城久戰,損耗匪輕,萬一諸侯援軍又至,我軍的處境勢必更為艱難。”
嬴稷道:“白卿家,你是天下聞名的戰神,寡人相信你能打贏任何戰役!”
白起抱拳道:“大王,打仗不僅要算計勝負,還要算計損益。在這一時刻強攻邯鄲,縱然久戰獲勝,我軍也會傷亡大量士卒、消耗大批糧草,此于大秦軍力國力皆是重創,屆時國內空虛,諸侯必趁虛而入。大王今次發兵伐趙,原是報復趙國違約,趙王承諾進獻六城,大王令我軍奪取六城便是,何苦賭上大秦國運、急攻趙都?”
嬴稷森然道:“寡人計較的不是土地得失,而是大秦的尊嚴!趙賊多番戲耍大秦,寡人絕不再給趙賊活路!”
白起道:“要滅趙國,自然有方法。目下大秦雖失去長平之戰后的滅趙良機,但只要我等花費年歲經營,良機還會再現。我軍可變更戰略,逐步蠶食邯鄲周圍的城邑,同時與列國連橫、孤立趙國,這一‘左右開弓’之法下來,便可切斷邯鄲糧草兵馬的補給。此外我等可在邯鄲安插內應,擾亂邯鄲人心、削減趙軍斗志。諸事具備,我軍再去攻城,必定事半功倍。”
話音一落,蒙驁、張唐等將官盡皆附議。
嬴稷怒道:“寡人沒那個耐心等上三五年!寡人今年就要攻克邯鄲、滅了趙國!”
白起與眾將官齊齊下跪,白起沉聲道:“大王,滅趙實在不宜操之過急!請大王以秦軍生命、以大秦國力為重,且則中止攻打邯鄲!”
嬴稷見白起這般威嚴剛毅,不由得又心慌惱懆。
張祿忙鼓足勇氣,對白起說道:“武安君,你不肯去邯鄲也就罷了,何必在此危言聳聽?聽你之言,好像諸侯都已叛秦聯趙了似的,你莫非不曉齊軍攻趙?”
白起道:“齊軍入趙,僅取一城就按兵不動,根本不是決心侵略。列國與大秦多有宿仇,積怨頗深,長平之戰后,列國更是極度畏懼大秦,若大秦不多加安撫,而趙國傾力游說,他們當然容易被趙國拉攏。”
張祿啞然。他一貫自負辯才卓越,但每次和白起辯論,卻盡落下風。
是時,太子柱出列,向嬴稷一揖,道:“父王,請您采納武安君之議。武安君為大秦征戰了數十年,每戰必勝,他對戰事的判斷絕不會錯。”
嬴稷正憋著一肚子火,不便對白起發作,聽聞太子柱的話語,登即喝道:“太子,你的意思是寡人錯了?”
太子柱嚇了一大跳,膝腿一軟,“噗通”跪倒,頓首道:“兒臣不敢!”
嬴稷又看向白起,道:“白卿家,寡人只問你一句,你現下能不能為寡人掛帥、奪下邯鄲?”
白起莊肅的道:“大王,現下急攻邯鄲,損軍傷國,微臣無法遵旨。微臣也懇求大王懸崖勒馬。”
嬴稷的眼睛和面皮俱是漲紅,咬牙切齒的笑道:“既然你不肯遵旨奉行,那就從此勿議此戰!”
散朝后,白起與眾武官步履沉重的走出大殿。
婷婷恰好來到大殿外,目睹此狀,小聲問白起:“老白,你又和大王爭執了嗎?”
白起執起婷婷雪白的小手,溫柔笑道:“沒事,婷婷勿憂。”
太子柱一臉惆悵的對白起夫婦道:“武安君,美人小姐姐,我沒能幫上忙,萬分抱歉。”
白起道:“太子殿下言重。下官很感謝太子殿下進諫。”
婷婷微笑道:“多謝太子殿下。”
太子柱兩腮生紅,心底愧意愈甚。
眾人走至宮門處,寺人蔡牧趕了上來,交給白起一卷圣諭,神情苦澀的道:“武安君,大王有令,即日始,你猶然靜居武安君府,無召不得進宮。”
太子柱和蒙驁等人皆大吃一驚,太子柱沖口道:“父王怎能如此對待國之重臣!”
白起夫婦倒非常鎮靜,婷婷勸太子柱道:“太子殿下不可對大王不敬。”
蔡牧苦笑道:“大王此舉,也屬無奈。君臣大庭廣眾的爭論,的確不好收拾。”
婷婷細眉稍蹙,低低的說道:“若非事態嚴重、關涉國運,老白斷不會與大王爭論。”
太子柱等人都搖頭唏噓。
白起捏了捏婷婷的手心,溫然道:“婷婷,我們回家。”
回到武安君府,白起烹制了竹蓀魚丸湯、鹽水煮筍干、涼拌鴨掌末、梅子燒肉四道佳肴。
婷婷細嚼慢咽的飽餐完畢,不禁柔聲感慨:“難為老白了,上午在朝堂受了挫,回家后廚藝卻絲毫不減。”
白起輕掐婷婷的左手虎口,笑道:“我雖憂心公務,但我也要照顧好婷婷。公務重要,婷婷更重要!”
婷婷嫣然莞爾,甜美無倫,道:“恩,我也會好生照顧老白。不管發生什么事,我和老白總是互相扶持、一體同心的。”
白起鄭重的點一點頭,雙臂將婷婷摟入懷中。
世間擾攘,難弭難避,恒常安逸,何其珍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