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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祿十分驚愕,又很困惑,自語道:“這幾樁大事俱是機密,怎就一下子全讓武安君知悉了?”
一旁的鄭安平緊張得面青唇白,心腑砰砰急跳。他猜測著會否是自己某次酒后糊涂,不知不覺口出妄言,把本該嚴守的秘密吐露于人。但他從無主動認錯的品格,這時遂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風聲走漏,傳到武安君耳中,也不是不可能的。又或者是武安君本就起了疑心,早已暗中調查。再或者是有人蓄意挑撥離間,為此制造一些謠言,碰巧說中事實。”
張祿倒未懷疑鄭安平,雙手捧著書信慨嘆道:“唉,莫非乃是天意?老天不讓我們隱藏這些機密!”
鄭安平眼見張祿不存疑,他也沒立即放松心弦,臉上仍布滿焦灼恐懼之色,道:“大哥,你別管老天是什么主意了,你該想想我們要怎么辦!武安君知道了這些事,定不會饒過我們!”
張祿亦是心憂慮亂,兩只手掌都沁出了汗水,濡濕縑帛。但過得片晌,他漸漸鎮靜下來,道:“武安君既知個中隱情,卻至今不曾有所行動,興許他并無追究之意。”
鄭安平道:“那是因為他現今病著,沒精力對付我們。大哥,你便應該趁他抱病,先發制人!他是那樣可怖的殺神,一旦病愈了、動手迫害我們,我們絕對是死路一條啊!”
張祿“呵呵”一笑,聲音帶著嘲弄的意味,搖頭道:“鄭賢弟,你這是異想天開了,我有什么本事先發制人啊?縱使我現下派刺客去武安君府殺人,那也不是武安君夫婦的對手啊!”
鄭安平脫口而出:“你可借大王之手除掉武安君,就像當年扳倒四貴和太后一樣!”
張祿又搖了搖頭,說道:“當年我能扳倒四貴和太后,一來是四貴確有犯禁之舉,二來是大王本身懷持獨攬大權之心,我順勢而為,才得以成功。可是現在,武安君毫無愆尤,大王也沒打算削奪他的權位,我如何重施故伎?”
鄭安平道:“大王對武安君心存‘功高震主’的顧忌,怎可能沒想過削奪武安君的權位?”
張祿嘆道:“天下未定,大王需要武安君為大秦開疆拓土,因而不到萬不得已,大王絕不會中道處治武安君。”
說完這句,他微微而笑,續道:“而且,鄭賢弟還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武安君夫人。大王對武安君夫人情深義重,連稀世珍寶鮫珠、人形赤葛都舍得送給武安君夫人食用。是故,就算是只為了武安君夫人,大王也不會加害武安君。”
鄭安平絞盡腦汁的思索,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對張祿道:“滅義渠、革除四貴、推動趙國易帥、息兵議和這些事均是大王贊同的,武安君夫婦知曉了,定然也對大王不滿,大哥不妨以此做文章!大哥盡可把話說得狠些,就說武安君夫婦企圖謀反弒君!誠然,大王倚重武安君的兵略、亦眷注武安君夫人,但在這等關乎性命、關乎王位的大事上,大王豈能不以性命王位為先?”
張祿咳嗽一聲,伸手輕拍鄭安平的肩膀,笑瞇瞇的道:“鄭賢弟,武安君可是大秦的棟梁重臣,若要狀告武安君謀反,必須要有真憑實據佐證,或者有顯而易見的形跡,方可說服大王。倘使無端端的去狀告,即便是由我堂堂相國出面,大王也不會相信,甚至萬一大王心情不豫,還會治我構陷忠良之罪,那樣我不就等如自掘墳墓嗎?”
鄭安平大失所望,一時萬念俱灰,頹喪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手扶著額頭,喃喃道:“大哥往昔向大王建言,大王盡皆采納,我一直以為大王最是寵信大哥,凡事都對大哥言聽計從,不料在武安君一事上,大哥卻這么難辦!”
張祿仰首長嗟:“大王是何等雄主,豈會對旁人言聽計從?大王采納了我的諸多見解,無非是因為那些見解恰好都符合圣心罷了。”
鄭安平的眉眼越來越扭曲,像是馬上就要嚎啕大哭,道:“那我們這回要怎么辦啊?……武安君心狠手辣、如同鬼神,我怕我們會慘死在他手里啊!……我不想被他殺死啊!”
張祿坐到鄭安平身畔,道:“我雖無能使大王對我言聽計從,但我畢竟是秦國的相國,官職與武安君同級,只要我繼續得到大王垂青,武安君就沒那么容易對付我。”他握住鄭安平左手,含笑道:“鄭賢弟,目前我們與武安君是勢均力敵的,誰也不能輕易彈壓對方。我們暫且謹慎提防、靜觀其變,切勿自亂陣腳。”
鄭安平恍恍惚惚的聽著,木然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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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白起居家療養,生活皆由婷婷精心照料,傷勢日益好轉。白起不忍婷婷勞累,又自覺生猛,常常要出力干活,卻總被婷婷兇巴巴的喝止。
這天,白起和婷婷用完午膳,蒙驁、王陵登門拜訪。
婷婷挽著白起至大廳,季椿攜侍女們按常例端出香茶與細巧糕點招待來客。
蒙驁與王陵詢問白起的景況,婷婷文雅的笑道:“治療得很是順利,多謝大家記掛。”
蒙驁、王陵頗為欣喜,王陵道:“武安君,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將養,全大秦的人民都企盼著您盡早康復呢!”
白起面無表情,婷婷不好意思的道:“老白生病是我們的私事,怎敢牽動萬眾之心?”
王陵笑道:“武安君是我們大秦最偉大的英雄,武安君抱恙,秦人自然關心。況且長平之戰后,大王頒了重賞,諸位將士、烈士及其家族皆獲得了比往年豐厚數倍的榮光與財富,這都要感謝武安君領軍有方、用兵如神啊!所以大伙兒更加崇仰武安君啦!”
婷婷聽聞國人如此敬愛白起,甚感愉悅,不禁仰起雪白秀麗的臉龐,朝白起甜甜一笑。
白起冷峻的面孔登時變得溫和,也對著婷婷雋爽一笑。
蒙驁道:“自從我軍今年凱旋,全國各地俱是沉浸在喜慶之中,宛如日日過節,當真是史無前例的盛平!”
白起的臉色又寒冽起來,雙目看向蒙驁和王陵,道:“大秦國泰民安,當然是好的,但外事又如何了?趙人可有說幾時履約進獻六城?”
王陵答道:“趙人稱六城軍民猶未遷徙完畢,是以還要再等待一段時日。近日有諜者歸來,說趙王這幾月忙于修筑邯鄲城的城墻。看來趙人非常懼怕大秦,不敢圖謀不軌。”
白起劍眉微豎,冷冷的道:“趙人懼怕大秦是不假,卻也未必不敢圖謀不軌。修筑城墻、加強防御,原是應戰手段。”他思忖須臾,向兩位同僚道:“我如今奉旨靜居休養,不便議論政務,你倆平時上朝,務必提醒大王警惕趙人賊心。”
蒙驁和王陵抱拳道:“謹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