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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卻痛心疾首、哀傷之極,偎在白起胸口悲泣不停。
白起疼惜婷婷,雙眼亦是不停的流下淚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張祿的聲音,道:“武安君,張唐將軍回營了。”
婷婷止哭,用帛巾擦了擦腮頰。
白起輕撫她纖臂,道:“婷婷,你先在此休息,我去處理些事務,很快就回來陪你。”
婷婷道:“我心里不安定,休息不好,還是和你一起吧。”
白起點頭答允。婷婷舉起手中的帛巾,也替他擦去淚痕。
少時,嬴稷、張祿、張唐、王翦四人進來。張唐朝白起抱拳道:“武安君,趙賊已自黃土嶺東退,我軍殲敵兩萬,損三千。”
王翦兩手捧著一面卷好的旗幟,躬身道:“武安君,此乃趙軍主帥的帥旗。”
婷婷心弦倏顫,眼中波光流動。
白起向嬴稷作揖:“大王,微臣有一個請求?!?
嬴稷淡淡笑道:“白卿家無需多言,寡人明白?!彪S即對王翦說道:“將趙軍帥旗交由武安君夫人處置。”
王翦得令,走至婷婷面前,呈上帥旗。
婷婷接過帥旗,鄭重的抱在懷里,朝嬴稷拜道:“臣婦多謝大王。”
嬴稷溫然道:“區區小事,小仙女不必言謝?!贝豢跉?,詢問白起道:“白卿家,我軍可還要按照原先的部署,天亮圍攻長平鎮?”
白起回答:“大王,我們先等王龁的消息,若無異常,即可出兵?!?
嬴稷微笑道:“善。趙軍饑困,現又失去主帥,軍心戰力必衰,這一戰洵無難處,白卿家不用親自督師了,你留在軍營照顧小仙女吧?!?
白起禮揖道:“多謝大王?!?
旭日初升時分,蔡牧趨步來到大帳,道:“小的們已將趙括將軍的遺體收拾好了。”
婷婷小聲問嬴稷:“大王,臣婦可以去阿括身邊嗎?”
嬴稷答道:“小仙女隨意。”
白起攥住婷婷皓腕,俊朗的臉上呈現出莫可名狀的為難之色。
婷婷莞爾道:“老白,你得處理軍務,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我們離得不遠,隨時能夠照應,你無需擔憂。”
白起愁容不改,默默點首。
蔡牧引領婷婷走進安置趙括的營帳,只見帳內中央放著一口梓木制成的棺柩,徐飛和六名寺人站在一旁,恭敬的朝婷婷行禮。
婷婷文雅的回禮,輕聲道:“有勞諸位。”
她將隨身攜帶的帥旗和一個針線匣擱在案上,而后來到棺柩邊看視。
趙括靜靜躺在棺內,面龐上的血污塵垢已被擦凈,那抹凝固的笑容更顯明朗俊俏。他的頭發也被重新梳理整齊,在頭頂束成簡潔英氣的髻子。他貼身穿著嶄新的純白汗衣,汗衣外是一襲深紅底色、紺青衣襟、袖管精繡云紋猛虎圖案的錦袍,錦袍之外罩著閃亮的銀甲。他左側腰間懸著諸犍寶劍,左手扶著銀輝熠熠的頭盔,右手按著寒芒凌厲的鸞鳳雙刃矛。
他依然是威風凜凜、英俊瀟灑的將軍模樣,只是他已不能再領導千軍萬馬、慷慨激昂的馳騁疆場。
“阿括……阿括……”婷婷柔聲呼喊著,淚珠撲簌滴灑。她從自己發間取下一根竹節形的玉簪,小心翼翼的插在趙括的發髻上。
徐飛捧來一個托盤,盤里放著兩枝箭鏃為三棱錐形制的□□,搖頭嘆道:“唉,趙括將軍身上的銀甲,本也屬上等防具,但我軍的箭矢非常銳利,配以勁弩,可謂無堅不摧,所以這身銀甲到底沒能為趙括將軍擋住此禍。”
蔡牧也捧來一個托盤,盤內是一件折疊平整的錦袍。“武安君夫人,這是小的們遵照您的指示,替趙將軍換下來的?!辈棠琳f道,“小的已讓人把衣物洗凈烘干了?!?
婷婷向徐飛和蔡牧致謝,又淚汪汪的凝望趙括一會兒,方接了蔡牧捧著的錦袍,坐到案邊,打開針線匣,穿針引線。
昔裁新衣,心有所期,今修故衣,心事何倚?
婷婷烏眸迷蒙,一雙巧手頻頻發抖,銳利的細針數次戳破纖嫩的玉指,她卻渾然不覺。
不多時,希兒與小葵、小鵑也匆匆趕來,帳中眾人皆向希兒施禮。
希兒挽住婷婷一臂,美目噙淚,道:“怎的半夜忽然發生這等大事……”
婷婷嗚咽道:“我……我也不曾料著……”
希兒道:“我整晚睡著,全然不曉外間之事,今晨才有聽聞,這便過來了。我該早點來的!”
蔡牧慰道:“希夫人,您的錦帳離這兒遠,晚間自然聽不到這兒的動靜。而且這一晚發生的畢竟是戰事,您就算來了,也做不了什么啊?!?
希兒長長的唏噓一聲,緩步走到趙括棺柩前,屈身鞠了一躬,以表哀悼之意。她雖從未見過趙括,亦不在乎趙括生平的功業聲望,但她與婷婷親如姐妹,趙括是婷婷極為珍重的徒弟,她愛屋及烏,因而心底對趙括也存有些許關懷之情。
“他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啊。”希兒慨然道,回首看著婷婷,“他長得很清秀,風致溫雅飄逸,真有幾分像小仙女呢,難怪小仙女那么喜歡他?!?
婷婷垂下雙眸,道:“阿括是個好孩子,是我的好徒弟,我非常非常喜歡阿括……可是他受苦之時,我沒能照顧他,他遇難之時,我也沒法救護他,我不是一個好師父……”
希兒回到婷婷身畔,輕拍她的肩背,溫婉的寬慰她。
婷婷流淚續道:“那一年,義渠國的爾祺王子、爾瑞王子、小鳶公主、芽王妃盡皆遇害,我很悲傷,但彼時我遠在咸陽,確實鞭長不及……可這一次,阿括近在咫尺,他就在我的眼前啊,為什么我還是沒能保住他的性命??!”
希兒潸然淚下,小鵑和小葵也以袖拂淚,就連徐飛、蔡牧等人亦眼涵淚光。
蔡牧帶著哭腔道:“武安君夫人,這一次是國家戰爭,太過兇險,您……您已經盡力了……”
婷婷搖一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是否盡力了,我也不知道我該怎么盡力……我跟隨老白征戰三十余年,我不止一次構想過最悲慘的情形,但我從沒為此困惑彷徨,因我心里很清楚,我始終會和老白在一起,不管是生,還是死??墒菍τ诎⒗ǎ易霾坏胶退菜溃俏疫€能為他做些什么呢……”她的神色愈發凄苦,緩緩坐回案邊,纖纖素手重新拈起針線,“到頭來,我只能為阿括做些瑣事而已……”
希兒坐到婷婷身旁,目光瞥見趙括的帥旗,發現旗面略有破損。她又留意到婷婷的左手已被針頭刺傷多處、血跡殷殷,心下甚是憐惜,卻不便勸婷婷歇工,遂說道:“小仙女,這面旗幟就交由我來縫補吧,我也想為趙括將軍盡一份心意。”
婷婷輕輕點首,道:“多謝希姐姐。”
此時在大帳中,王龁軍團的信使已至,報道:“我軍擊退趙軍”。
白起命信使傳令王龁預備攻戰,又命張唐率六萬兵馬開赴長平鎮。
眾人領命而去,帳中只剩白起、嬴稷、張祿三人。
嬴稷臉色漸變陰郁,沉聲道:“白卿家,你當年真不該容讓趙括接近小仙女!雖然你說過,若發生異事,你會竭盡所能的照拂小仙女,但現在趙括真的死了,小仙女痛徹心扉了,你竭盡所能的照拂又有什么用?你根本撫平不了小仙女的傷痛!”
白起默然不語,劍眉深鎖。
其實他內心早就充斥著各種自咎自責之感,無須嬴稷出言指謫。
嬴稷惱怒了片時,忽然又仰首長嘆一聲,惆悵道:“寡人當年也未力阻趙括,寡人也有不是!如今卻將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