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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颯颯,北雁南飛,丹水兩岸秋意愈濃。
秦王嬴稷的車隊抵達秦長壘以西的秦軍大營,白起夫婦和張唐在轅門外參拜迎接。
嬴稷容光高爽,一如此時的天景,笑呵呵的讓眾人平身。
他雙眼溫和的凝望婷婷,只見婷婷低著雪白的臉龐、細眉微蹙,顯是清愁縈懷。
“這場大戰著實害苦了小仙女!”嬴稷心生酸楚,自己的長眉也攏了起來,目光更不忍移開。幸好他又發現婷婷的姿容氣色鮮妍如常,無憔悴傷病之象,儼然健康之態,這才稍稍安心。
他輕喘口氣,笑著對白起說道:“白卿家今次用有限兵力分割包圍趙賊大軍、斷其糧道,又成就一番以少勝多、震古爍今之壯舉,當真用兵如神也!”
白起雙手抱拳,平靜的道:“大王過譽。山嶺作戰與平原戰役、圍城戰役畢竟不同,在山嶺中圍師,只需嚴守住主要的隘口高地,就可封堵敵軍出路。微臣能以少圍多,實是利用地形之便,又使用了丹水兩岸現成的工事,此外也有全軍將士英勇奮戰之功。”
嬴稷笑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要想到個中奧妙、并嚴密布局、把數十萬剽悍敵軍圍得滴水不漏,絕非尋常將帥能夠辦到。白卿家軍略卓越,無需自謙?!?
張祿朝白起作揖:“武安君臨陣,果令獷敵披靡,老夫萬分佩服!”
白起冷峻的道:“趙軍尚未敗亡?!?
張祿笑道:“這僅是遲早之事罷了。”
嬴稷向白起道:“寡人已在河內臨時征募了八萬新兵,由蹇百里統領,經太行陘入長平,赴百里石長城支援司馬梗。白卿家有何用兵部署,便傳達過去。”
白起抱拳道:“謹諾。”
嬴稷仰首一觀天色,道:“午時將至,我等先用午膳,再議戰事?!?
于是車隊駛進營地,數十名虎賁武士迅速搭建王帳。
婷婷看見車隊中有一輛裝飾典雅的馬車,似是妃嬪所乘,隨即又覺察到絲絲熟悉的“善意”,不禁納罕,低喚出聲:“希姐姐?”
嬴稷含笑道:“希兒很惦記小仙女,所以她特地跟著寡人一道來看望你。”
婷婷與希兒情同姐妹,現知希兒來此,自是歡喜,舒眉揚唇淺淺一笑。
嬴稷一霎眼花繚亂,心中暗嘆:“我帶希兒前來,真真是明智之舉!”
少焉,希兒由小葵、小鵑挽扶著下了馬車,款款走來。白起夫婦、張唐都和希兒見禮。
嬴稷對婷婷說道:“小仙女,等用完午膳,你可去希兒帳中,你倆好好敘敘話。”
婷婷禮揖道:“多謝大王?!倍Y畢,抬眸仰望白起,若是在征求白起同意。
白起溫然笑著沖婷婷點一點頭。
虎賁武士們已將王帳搭建好,蔡牧與一隊寺人先進去張羅陳設,又布置午膳的席位,諸事辦妥之后才出來請秦王嬴稷。嬴稷特賜白起夫婦與張唐同在王帳用膳。
因戰役未了,嬴稷不宜在軍中大開宴席,這頓午膳并不十分豐盛,只比平日的伙食多了一道蔥燒海參。
午膳后,希兒攜婷婷來到自己的錦帳中,兩人肩挨著肩、坐在一架描繪鳳鳥穿云圖案的屏風前,小葵和小鵑將新制的珍珠菊茶和各色糕點擺于漆案上。
希兒握住婷婷一手,皺著蛾眉道:“小仙女,我瞧你午膳沒吃多少飯菜,這樣對身子不好啊。這些桂花糕是你素日喜愛的,你多吃一點,莫餓著了?!?
婷婷輕輕搖頭,道:“希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真的吃不下?!?
希兒唏噓了一聲,道:“你是在為趙括將軍擔憂,以致茶飯不思?!?
婷婷靈動的烏眸淚光瑩然,低聲道:“是啊,阿括現在正餓著肚子呢,我如何能夠大快朵頤啊……”
希兒取一塊絲帕給婷婷拭淚,嘆道:“唉,這就是我們女人的慈母之心了。想遐兒、宓兒小時候,有時使性子,不肯乖乖飲食,我也急得吃不下飯。慈母心系兒女,為兒女的境遇或喜或悲,便是如此了。小仙女待趙括將軍,就像慈母待兒子一般?!?
婷婷惻然道:“阿括是個好孩子,他對我是很孝順的。這一次我們陷入國家戰爭,彼此對立,私情與大義誠然是無法兩全了,我們誰也不能任性而為,心里都有莫大的痛苦和無奈。但不管怎樣,我和他始終都是希望對方能平安的,我們的情誼始終深厚不渝。可眼下他身處困厄,我又實在是愛莫能助……”
希兒問道:“趙軍的情況究竟如何了?”
婷婷道:“趙軍原本還經常突圍,但近日突圍的次數較先前減少了大半,轉為固守。老白說這正是因為趙軍糧草不濟,只得減少作戰以保存體力?!?
希兒微笑道:“減少作戰就可避去些血光之災,這對趙括將軍來說倒是好的。糧草之事,我雖不太懂,但我想趙括將軍既然是軍隊主帥,他手下的將士自然就得侍奉他,只要軍中還有丁點食物,那么縱使士卒全部挨餓,也斷斷不能短了趙括將軍的飲食?!?
婷婷搖頭咨嗟:“趙軍已被我軍包圍了大半個月,他們原有的糧草早就耗盡了,期間也無任何補給。昨天探馬回報說,長平鎮一帶的草和樹葉都被趙軍拔光了,鳥獸絕跡、秋蟲無蹤、丹水不見游魚。窘困如斯,趙軍還能有什么食物?我想送些好吃的給阿括,偏又不能……”
希兒聽到趙軍處境這般凄慘,一時也不知該怎么慰解婷婷了。
傍邊的小葵說道:“武安君夫人,趙括將軍沒飯吃,的確很可憐,但您總不能跟著他一塊兒挨餓啊。您牽記著趙括將軍,很多人也牽記著您呢,您千萬要保重身子!”
婷婷道:“我明白的,我也不想讓老白和大家為我擔心。這段日子我雖心緒不寧、胃口不佳,但用膳時我仍是多少吃一些的。我本是習武之人,又有深湛的內功修為,身子原比常人強健。希姐姐,小葵,小鵑,你們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小鵑笑道:“奴婢倒是一直都沒太擔心,因奴婢瞧得分明,武安君夫人的面色很溫潤,絲毫沒有病氣。其實希夫人和小葵姐皆是多慮了,武安君夫人有武安君悉心照顧著,又豈會挨餓呢?”
婷婷皎潔的雪腮上淡淡浮起紅暈,柔聲道:“恩,老白確實待我極好。如果不是他在我身邊照顧我,我大概真的一粒米都咽不下了。”
希兒默默沉思,忽然問婷婷道:“小仙女,趙括將軍可曾學過你的內功?”
婷婷點首:“學過的?!?
希兒再問:“他學得怎么樣?”
婷婷道:“我上回和他交過手,我感覺他的內力不差。他是個聰明又勤奮的好孩子,誠然不負我的教導?!?
希兒道:“那他的身子一定也比常人強健吧?或許比常人更能挨餓呢?”她不通習武之道,之所以說這些話,也是受婷婷先前言語的啟發,反過來寬解婷婷。
然婷婷耳聞此言,腦中思量片刻,卻是雙眸異光閃耀,道:“對呀,我怎忘了呢!我早年在華山上修習,師門中有一門奇特的術科,名為‘辟谷’,修煉者不能吃五谷肴蔬,僅可飲水,人的精神體力全得由內力支撐。師父說修煉辟谷乃是‘得道升華’的捷徑,但我嘴饞、又容易鬧胃疼,故而只修煉了兩個月就放棄了,但我好歹忍了兩個月沒吃東西!當年我才十歲,內力尚淺,阿括如今肯定比我十歲時內力深厚,那他至少也能絕食兩個月!”
希兒、小鵑、小葵三人迷迷糊糊的,皆不理解婷婷所述,但她們看婷婷似乎心情舒暢了些,便笑吟吟的附和道:“是也!”
婷婷輕吁一口氣,內心默念:“阿括,你一定要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