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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趙丹既已決定委任趙括為帥,當下便著叔父趙豹去張羅典儀事宜。
十五萬援軍以及糧草輜重將在三天后全部集結完畢,拜上將軍的典儀也在那時舉行。
趙丹坐回案前,提筆蘸墨,欲書寫諭旨。
藺相如躬身詢問道:“大王,您打算如何處置廉將軍?”
趙丹道:“廉頗用兵不力、喪師失地,又屢次抗旨、藐視寡人權威,罪該問斬。但寡人不是冷酷絕情之人,念在他乃趙國宿將,往年立過戰功,寡人不會對他施加重罰,只暫且革除他的職務,讓他在家中好生思過反省。”
藺相如低聲吁了一口氣,作揖道:“大王仁義,微臣先代廉將軍多謝大王開恩。”
趙丹微微一笑。
趙括抱拳道:“大王,不如讓廉將軍暫時留在軍中,助微臣一臂之力,這也是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趙丹的寬眉稍為皺縮,抬眼看向趙括,含笑道:“括兄,你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可廉頗那個臭脾氣,是沒法當你的副將的,他留在軍中,只能給你裹亂。”
趙括也皺起了眉,道:“我們趙軍正值用人之際。”
平原君趙勝道:“阿括,你是廉頗的晚輩,現今卻要取得他的主帥之位、在軍中做他的長官,單是這條,廉頗就未必對你心悅誠服了。而即便廉頗不介意居你之下,他主張的戰術卻與大王的旨意相背,你此趟又恰是按照大王的旨意打進攻戰,所以廉頗怎肯聽從你的號令?他連大王的圣旨都敢違抗,遑論你的軍令?”
趙丹頷首道:“勝叔父所言極是。括兄,設想異日你在長平為攻戰部署,那廉頗卻處處反對你,這仗你還能打得下去嗎?”
趙括不是不了解廉頗的性格,自然知道趙丹和趙勝言之有理,遂不再談論此事。
藺相如雙手籠在袖子里,心中暗暗喟嘆。
趙國的國運,摯友與晚輩的命運,俱使這位赤誠賢能的老臣憂慮忡忡。
午后,趙括交接完六師署的公務,辭出王宮。趙丹一向待趙括親厚,遂先賞給趙括許多珠寶珍玩,作為鼓勵。趙括將這些賞賜都帶回了馬服君府。
到黃昏時分,趙勝、趙豹、虞信、藺相如、樓昌、鄭朱等趙國重臣高官皆攜著禮物來馬服君府道賀,相國田單也遣家仆送來厚禮。趙括素與同僚們友好和睦,少不得在府中設下盛宴款待,飲酒暢談至深夜方歇。
第二天晌午,趙括和自家的兩個胞弟趙平、趙衡,庶妹趙芩,兄妹四人一道出城,在郊外選購了百畝田地,下午又回到城內買下好幾處大宅。之后的兩天,邯鄲的一些中等官員、名門貴族子弟紛紛攜帶禮品,到馬服君府參拜祝賀。趙括和這些人不算熟稔,本欲推拒,奈何眾人熱情甚高,他又一貫是溫雅禮貌的性格,因而推拒不了,只能也留他們酺宴,以表謝意。
趙括的母親鄭氏冷眼瞧著這幾日的景況,內心焦急如焚。是晚,她趁著趙括款宴賓客,獨自在臥房寫下一封諫書,連夜入宮求見趙王。
趙王趙丹正在劍庫里挑選寶劍,忽聞趙括的母親造訪,忙吩咐宦者令前去引領。
趙丹在書房接見鄭氏,鄭氏跪地伏拜行禮,趙丹和氣的笑道:“老夫人年紀大了,不必行此大禮,快快平身?!?
鄭氏雙手高捧諫書,道:“老身淺見,懇請大王寓目?!?
趙丹納罕:“老夫人從不過問政事,今晚怎突然來向寡人上書了?”便讓宦者令取過帛書,在案上展開。
待瀏覽畢,趙丹眉頭深攏,道:“老夫人竟是要寡人收回成命?你反對寡人任命括兄為新帥?”
鄭氏神情端嚴的道:“是,老身求大王收回成命,趙括不可為帥!您若派趙括掛帥,必會害了趙軍、害了趙國!”
趙丹聽聞此言,不怒反笑,擺手道:“老夫人不懂軍國大事,莫要胡言。”
鄭氏道:“并非老身無知胡言,老身方才所說的話,實是先夫生前再三叮囑的。”
趙丹嘴角微撇,淡淡的道:“哦,原來又是趙奢將軍交代的。”
鄭氏沒留意趙丹的不豫之色,繼續道:“阿括自小研習兵法,博覽眾家兵書,他天生聰慧、記性好、口齒伶俐,故而與人論兵總能得勝,連先夫也辯不過他。大王和各位大人總是稱揚阿括精通兵法、天縱英才,可先夫卻說阿括不懂兵事,只因阿括在辯論時過于自信,渾然不顧真正戰役之中的生死相搏。”
趙丹笑道:“論兵原是假設,非真正戰役,何必去深究生生死死?有真知灼見才是最要緊的。寡人倒也聽過括兄對戰役的見地,他雖身在邯鄲,卻能針對上黨戰事作出準確的判斷,如此豈可說他不懂兵事耶?”
鄭氏道:“大王,老身知您十分賞識阿括、對阿括寄予了厚望,您期望阿括能像先夫那樣為趙國力挫秦軍??墒牵⒗▍s是和先夫不一樣的人哪。想當年先夫在世時,但凡領受了君上與宗室的賞賜,他都會全數分贈給軍中將士和朝中士大夫們,而阿括領了大王的賞賜,卻只自己保藏使用,從不與同僚分享。還有,先夫當年,只要接受了出征任命,便全心撲在戰事上,再不過問私家瑣事,可阿括此番受命后,不是在家中飲宴,就是帶著家人置買田舍。阿括和先夫,當真是完全不同的人,請大王慎思!”話音甫消,便俯身磕下頭去。
趙丹讓宮女攙起鄭氏,臉上依然笑著,道:“老夫人,你說的這些事情,在寡人看來,括兄并無做錯。寡人賞給括兄的珍寶財物,本就是讓括兄一人消受的,他適當贈一點給至親摯友,那是無妨,可若全都分給其他軍士、士大夫,便是太不敬重寡人的心意了,寡人可是要不高興的。此外飲宴、置買田舍等事,亦無傷大雅哉,寡人原先擔心括兄為戰事過于緊張焦慮,眼下他做些樂事、瑣事,正可助他放松心緒?!?
鄭氏被趙丹駁得啞口無言,低下頭輕輕嘆息。
趙丹喝了半杯溫茶解渴,又接下去道:“括兄為人處世的作風與趙奢將軍不同,這并不妨事。都平君田單、已故的望諸君樂毅,他倆的行事風格也有別于趙奢將軍。大家均是賢臣良將,只要忠心耿耿的為寡人解憂、為趙國守土開疆,也就足夠了,不必在生活小節上挑刺找茬。老夫人覺著寡人之言可有道理?”
鄭氏低著頭,沉默不答。
趙丹凝一凝神,表情中多了幾分莊嚴,道:“老夫人,寡人絕非一意孤行的國君,此次寡人任命括兄為帥,平原君、平陽君、上卿虞信等重臣均是贊同的。老夫人縱然以為寡人年輕魯莽,卻也該相信平原君他們的眼光啊?!?
鄭氏心下驟慌,急忙施禮道:“老身不敢置疑大王慧眼!”
趙丹微笑道:“時候不早矣,老夫人請回吧。括兄明日就要出征,老夫人作為母親,此際應好生鼓舞他才是?!?
鄭氏蛾眉愁蹙、牙齒緊咬,躊躇須臾,伏在地上說道:“大王,您心意已決,老身再不敢出言梗阻。老身僅有一事相求,伏乞大王應允。”
趙丹道:“何事?老夫人但說無妨?!?
鄭氏一字一字、清晰分明的道:“若趙括不能稱職,請大王赦免馬服君府連坐之罪?!?
趙丹聞言一怔,心中突然五味翻涌,強顏笑道:“老夫人,休說不祥之言!”
鄭氏央告道:“老身無法替先夫阻止趙括掛帥,深感愧對先夫,唯有盡力保護家眷,以使先夫泉下安寧!求大王應允!”
趙丹待趙括親如手足,愛屋及烏,平日對鄭氏也頗為尊重關照,此刻不忍教鄭氏難過,遂寫下一封“赦罪書”,交給鄭氏。
鄭氏叩首謝恩,辭別趙王,乘車回到馬服君府。
其時夜色已深,習習微風吹散了邯鄲城日間的暑氣,天上冷月當空,銀光冽冽鋪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