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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飛答道:“柱殿下折騰了大半日,汗流浹背,元氣是肯定有損了,我須煎煮一副斂氣養元的湯藥給柱殿下服用,以免柱殿下再生出別的病來。我還會找些椒蘭香草拿到蘅芳殿焚熏,許有驅邪之效?!?
婷婷微笑道:“徐醫師洵是細心人?!?
徐飛聳聳肩,笑嘆道:“如果這一整天逾過,柱殿下的病情仍不見好轉,那我就得向大王建議,尋些個巫師術士為柱殿下施法除煞咯!”
婷婷笑道:“柱殿下吉人天相,病勢定會見好!”
*
且說魏冉和白起來到關押趙勝的囚室,趙勝作揖道:“見過魏相國,見過白將軍?!?
他所住的囚室尚算寬敞整潔,坐具、臥具不缺,茶具、酒具俱全。
他自己也依然穿著綢衣錦袍,頭戴金冠,并未受到苛待。
五名劍客站立在墻邊,人人皺眉抿唇,十分苦惱。
“你們主仆在此談了許久,怎的?仍無頭緒嗎?”魏冉笑著問趙勝。
趙勝嘆道:“唉,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啊!在下離開貴府之時,分明查視過錦盒中的木牌,之后這錦盒便由他們五人看守著,一路帶來秦王宮,這中間卻有誰可以把木牌調換了?”
魏冉冷冷的一笑,道:“這很難猜到?既然一路上是由他們看守錦盒,那必然就是他們之中有人調換了盒中之物嘛!”
趙勝一驚,呼道:“魏相國豈可臆測妄言!”
那五名劍客目露兇光,楊漠喝道:“魏相國休要污蔑我等!我等豈會做出這等陷主公于不利的惡事來!”
五人正要上前同魏冉理論,白起冷漠的掃了他們一眼,令他們屏息止步。
魏冉對趙勝道:“公子勝不是糊涂人,我方才的一番‘臆測妄言’,其實也在公子勝心底徘徊許久了吧?你是礙于情面,所以不肯說破。”
趙勝雙目注視魏冉,額角漸漸滲出涼汗。
半晌,他低頭嘆出一口氣,道:“他們五個人,防范外人可謂密不透風,然彼此之間卻因信任無比,不會多加盯防。只不過,他跟隨在下的時日非短,對在下忠心耿耿,處事也甚為穩妥,在下委實想不出他此次在秦國滋事的理由?!?
五名劍客聽聞此言,面面相覷。
魏冉笑道:“此人連續制造兩個禍端,恐怕是心存著一個天大的陰謀?!?
趙勝道:“什么陰謀?”
魏冉道:“引發秦趙戰事,借秦軍之力,打擊、甚至消滅趙何之王朝。”
趙勝腳底一個踉蹌,險些失足跌倒。
魏冉轉身,兩眼瞪向柏巖,道:“柏巖先生,我沒說錯吧?”
柏巖默不作聲。
“什么?是柏巖兄調換了木牌?柏巖兄要謀害大王?這怎么可能!”另四名劍客驚愕的望著柏巖。
趙勝勉力定神,鄭重的說道:“恕在下無法認同魏相國之推測!柏巖先生是在下的門客,素來只是護衛在下的人身安全,兼為在下打點一些瑣事,從不涉及我國朝廷政務,豈會有顛覆王朝之野心?”
魏冉笑道:“柏巖先生不見得有甚么野心,他僅是要給一個人報仇罷了。”
趙勝道:“誰?”
魏冉道:“你的父親,趙國先王,趙雍?!?
趙勝呆住。
柏巖猶然默不作聲,唇角泛出一抹難以名狀的笑容。
魏冉看著柏巖,道:“柏巖先生,你日前在酒館尋釁,引胡傷、王龁與你們五人武斗,我便懷疑你有挑撥秦趙爭端之企圖,我初時還當你是山東其他國家派入趙國的細作,想借秦趙之戰而牟利。不過后來,我夫人與我說了些話,我遂發現這其中另有隱情。柏巖先生,你與趙王雍的關系,非同一般吶!”
柏巖低聲嗤笑,道:“魏相國何以見得?”
魏冉笑道:“因你有幸觀看過吳王后的踮屣舞?!?
柏巖道:“哦?”
魏冉笑道:“據我所知,趙王雍與吳王后結緣,是因為趙王雍曾在夢中遇見一位翩翩起舞的美女,夢醒猶難忘情,連日慨嘆。大臣吳廣聽說了此事,便把自己的女兒吳娃獻給趙王雍。吳娃的容貌像極了趙王雍夢里的美女,遂順理成章的成為后宮第一寵姬,而吳娃為了能使自己更像趙王雍的夢中情人、進而從嬪妾升為王后,便學練了踮屣舞,學成之后,果然被趙王雍封為王后?!?
柏巖道:“那又如何?”
魏冉道:“吳王后是在入宮后才學的踮屣舞,因此尋常人看不到她跳此舞,但柏巖先生卻有幸得以觀瞻,可見柏巖先生當年的身份不簡單也!”
柏巖低頭笑了一笑,道:“魏相國連我們趙國王室的秘事都知曉得一清二楚,著實了不起。正如你所料,敝人與趙王雍確有不尋常之情義?!?
魏冉笑道:“哦。”
柏巖道:“趙王雍乃是敝人的救命恩人。敝人出生于趙國北方邊境,曾在戰亂中遭匈奴人擄劫,受盡欺凌,直至趙王雍發兵北伐,擊退匈奴,敝人才僥幸獲救,重返故土。趙王雍憐憫敝人家破人亡,遂把敝人留在御側為侍,并為敝人尋了一位擊劍名師,教授敝人劍術。多年后,敝人學武有成,便向趙王雍請纓,赴邊疆從軍。”
趙勝點了點頭:“原來柏巖先生與父王有著這段往事……”
柏巖突然橫眉立眼,厲聲道:“就在敝人戍守邊疆的幾年里,趙國朝廷中卻發生了翻天巨變!到最后,趙王雍,英明一世的趙王雍,竟被他的親兒子趙何,活活餓死在了沙丘行宮!趙何的王朝,是不孝不仁、泯滅天良的王朝!”
說至此處,他兩只眼眶已涌出淚水,趙勝也頓時淚流滿面。
“可惜……可惜敝人在軍中尚未取得高位,當年不能發兵援救趙王雍,后來也無能興兵為趙王雍復仇?!卑貛r繼續說道,“然敝人從沒忘記這樁仇恨,敝人離開行伍,隱姓埋名,以劍客身份成為主公的門客,為的就是覓得良機,除掉趙何,除掉所有助紂為虐的奸佞文武!敝人苦等了一年多,今次終于有機會利用秦軍成就大事,實在是痛快,痛快!”
松崗、楊漠、桐鄉、梧川四人聽罷此言,既驚駭又悲憤,道:“柏巖兄!你當真有此大逆不道的企圖!”
柏巖敞聲道:“敝人敢想敢為、敢作敢當,本也沒打算避諱什么。大逆不道,呵,趙何謀害生父,才真正是大逆不道之徒!”
趙勝痛哭道:“柏巖先生,我王兄不是你想的那般!”
柏巖道:“主公與趙何從小交好,您當然回護他!”
梧川抬手撫著柏巖后背,哀戚的道:“柏巖兄,趙王雍慘死之事,趙國上下都是知道的。其時,只因公子章起兵謀反,失利后逃到沙丘行宮尋求趙王雍庇護,趙王雍收容了公子章,王師不得已之下只能包圍沙丘行宮,以防公子章招來援軍、逆轉局勢?!?
柏巖怒吼道:“公子章乃是趙王雍的長子!趙王雍庇護親子,何錯之有!怎就落得個餓死的凄慘下場!趙何逼死生父親兄,實屬不孝不悌!”
趙勝抹了把眼淚,道:“柏巖先生,你錯怪我王兄了!我王兄……他是身不由己??!”
柏巖道:“他怎么身不由己了!趙王雍為他廢了公子章的太子之位,又為他讓出了王位、甘做主父,他占盡了所有的好處,卻忘恩負義的害死趙王雍,他哪里身不由己了!”
趙勝泣道:“父王廢長立幼、退位讓子,這全都不是王兄自己的心愿!王兄幼時常與我說,他最大的愿望是做個無事一身輕的安樂公子,可是父王偏要封他做太子、讓他做國君,他根本無從拒絕!兩年前,王兄和父王在沙丘其樂融融的狩獵,公子章興兵發難,來勢洶洶,相國肥義拼掉自己一條命,護住了王兄,但王兄也受了重傷,被帶離了戰場。之后王兄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期間沙丘來的戰報,沒有一條送到他的床前,他也無法向前線將士傳達任何指令,所以重兵圍困沙丘行宮、斷水斷糧,絕不是王兄的旨意!”
柏巖臉上的皮肉像風中枯葉一般瑟瑟抖動。
趙勝道:“父王生平,總是喜歡憑一己喜好行事。他愛吳王后愛得深了,就力排眾議的廢掉了韓王后。他偏愛吳王后母子,便又廢掉了公子章的儲君之位,改立王兄為太子。后來他看著公子章失位,于心不忍,又封公子章為安陽君,在代郡獨立為王。再后來,他自己不想處理政務,就退位做主父,讓王兄做趙國國君。公子章謀反失敗,他又同情長子,在沙丘行宮護著公子章與王師相抗。他做所有決定時,都不曾真正想過我們兄弟的處境與心情!他是我們敬愛的父親,卻生生的摧毀了公子章與王兄的手足親情,也在我們這些兄弟心里埋下了一輩子都化解不去的痛苦!沙丘之亂是我們全家的慘禍,王兄,我,還有公子豹,我們三兄弟雖然活到今日,但是,我們沒有一天不為死去的父親和長兄哀傷痛惜!”
柏巖嘶吼道:“荒唐!荒唐!主公怎可這樣評說趙王雍!”
魏冉嘆道:“公子勝所言恰是事實?!?
趙勝又抹了把眼淚,沉下心氣,道:“柏巖先生,你若執意不肯體諒我王兄,要向我王兄報復,我和王兄也怨不得你。然你可曾想過,秦趙兩國一旦開戰,趙國將有千千萬萬的軍士黎民死于兵禍,他們會在我們這些王公大臣之前率先殞命!”
柏巖抬頭哈哈一笑,淚如泉涌,道:“屬下在趙國各地行走之時,鮮見有人為趙王雍之死憤憤不平!如此寡義的愚民,誠死不足惜!”
趙勝驟然轉悲為怒,高聲斥道:“柏巖先生!我父王一生尚武、厲兵秣馬,正是為了保家衛國,守護一方黎民!你既敬我父王,難道卻不知趙國受創、趙民枉死乃是我父王最不愿見到之景!”
柏巖表情僵住,臉孔發青,仿佛吃了一記致命的殺招!
魏冉搖一搖頭,道:“柏巖先生,事已至此,你別再執迷不悟了?!?
柏巖不說話,一手自袖管內取出一粒細小的藥丸,放入口中。
“使不得啊柏巖兄!”四名劍客出手阻攔,卻是遲了一步。
柏巖口吐鮮血,道:“大王……微臣這就來問問您……微臣究竟有沒有做錯……”一語方畢,闔目死去。
四名劍客流著淚,將柏巖的尸體平放在地上。
趙勝雙膝跪地,朝柏巖拜了一拜,臉上淚痕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