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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聽著這話,手里的酒杯不穩撒了一些酒出來,他抬頭看向陳叔,陳叔明明才喝了一杯酒,沒醉啊,這說的是什么胡話。
陳叔沒看山子,只是望著亭子下的某一處出神,今日月色正好,即使已經是晚了,但院子里還亮堂堂的,地面上的樹影斑斑駁駁,陳叔沉浸在回憶中。
“你爹出自淮陰林氏,乃長房嫡長孫,十八歲金榜題名,先帝看他人物風流,欽點了探花,你爹少年成名,自然得意非常,后來家族給你爹安排了婚事,就是你娘,你娘出自沈氏大族,也是家里嬌寵大的千金小姐?!?
山子這會徹底驚訝了,原來他爹娘這么大有來頭,那又是為何流落在這臨安府?
“你爹年少俊杰,且背后又有百年家族榮耀,自然性格上也是剛愎自負,而你娘也是嬌寵長大的,兩個人過日子,難免磕磕絆絆,及至你出生,關系才算和緩,后來你爹外放揚州府任知府?!?
“江南之地,自古煙花媚事盛行,官員宴飲風氣日盛,你爹就是這般認識了一個賣唱的女子,那女子名叫蘇婉,原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只是家道中落,蘇婉頗有些才氣,你爹看她可憐,時時接濟她一二,多給些賞銀,讓她好度日?!?
“蘇婉那女子我見過一面,和你娘不同,她嬌柔溫婉,你爹后來時時和她相處,看她雖墮落風塵,然潔身自好,且嬌花軟語,這般終是入了你爹的眼?!?
“后來你爹跟你娘說要納蘇婉進門,你娘不許,說納妾可以,但人選要她來定,你爹和你娘因著蘇婉鬧翻了。”
“你娘甚至揚言,若蘇婉進門,她自請下堂離去,你爹那會年輕氣盛,甚至揚言要寫休書給你娘,你娘也寸步不讓,兩人僵持不下?!?
“然后,震動江南的河銀貪污一案爆發了,當年江南遇洪水,堤壩連年失修,沿途五州府幾十萬百姓遭了災,數萬百姓喪命于洪水中,七十萬河銀不知去向,先帝震怒,大小官員不下百人下了詔獄,更甚至者夷三族,當時人人自危?!?
“你爹也被牽連其中,雖然你爹到揚州不過兩年于河銀一案并無太多關聯,但是先帝震怒不允人求情,寧可錯殺也不放過,林氏一族聽了此消息,你曾祖,也就是當時的林氏一族的族長親自將你爹除了族。”
“你爹以往身邊的人也都散的散,走的走,唯有你娘,卻是變賣嫁妝為你爹上下打點,你娘說她雖然和你爹算不得恩愛夫妻,但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兒小小年紀沒了爹,后來再加上許相從中力保,才免了你爹的罪,只是被貶出京,無詔不得離開臨安府。”
“那蘇婉聽說后來拿了你爹贈予的銀錢從了良,嫁了人。”
“你娘卻因著你爹,娘家不得回,年紀輕輕的熬壞了身子就去了”說道這,陳叔轉回目光看向了山子“你猜你娘最后可原諒了你爹?”
山子還沉浸在陳叔所講的過往中不能自拔,這些事,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但是聽陳叔講來,仍舊可以想見當年的驚心動魄,聞言只是機械的回道“原諒了吧?!甭曇粲行]底氣。
陳叔卻笑了一笑,帶著些悲涼“你爹去世的前不久,有一次找我喝酒,喝醉了,哭著說你娘至死都不曾原諒他,你娘臨終遺言不愿和你爹合葬,只說了一句“來生來世不復見”,你爹卻說他今生欠你娘的沒法還了,唯有來生再報答,你爹為了求一個來生,不顧你娘的遺愿和你娘合葬一處?!?
說道這,陳叔也有些微微的傷感“人活著的時候不能傾心相待,待到人去了,再去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來生又有何益呢?”
“你娘去后,你爹一夜白頭,未必不是心有愧悔,只是那曾經被錯待的人終究不會再在原地等著他回頭了?!?
“山子,這世間最難得的是一顆真心,最容易受傷的也是一顆真心,玉珠聰慧堅韌更勝你娘,你可愿為了旁人傷了一顆待你至純之心?再者這世間女子,若是丈夫有了二心,如嚴縣令的夫人那般大約會對著旁人下手,如你娘大約是你若無情我便休,而對于玉珠這樣的女子則會選擇放手轉身,你可要為了魚目丟了珍珠?”陳叔說著拍了拍山子的肩起身出了亭子。
今晚因著這番對故人的回憶,陳叔也略有些傷感,精神難免不濟,留下山子一人在亭中獨飲。
陳叔走了,但那些話還在山子耳邊縈繞,給山子帶來的觸動極大,他從不知原來他爹娘看似恩愛的表相下隱藏了這么深的糾葛,而他娘大約是為了他才會委屈自己吧?若是沒有他,娘會不會真的拋下爹?大約這就是做母親的責任?山子有些為娘受過的那些委屈而心痛。
然后山子就想到了玉珠,他自己清楚,他和玉珠之間雖然缺少了些戲文中說的那些情情愛愛,但是這二十余年的相處,他們先是兄妹又是夫妻,這感情復雜的恐怕已經很難剖析的清楚,但是他從來沒想過玉珠會離開他。
這些年,玉珠的糧鋪子每年都會在冬季帶頭施粥,給下面的鄉村捐銀子建學堂,資助縣里的貧困學子進學等等,她做這些當然都是為了他,他能坐穩這位置,有一半的功勞都要歸于他有個好妻子。
山子一杯酒接一杯酒的喝,不知不覺的喝多了,趴在了那石桌上,還是平安上前將他攙回了房,躺在屋里的床上,旁邊床被上似乎還有玉珠身上的味道,山子拉過那被子蒙著頭,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個夢。
他夢見,他執意要納妾,然后玉珠不許,兩人鬧翻了,玉珠果然留下了一紙和離書,帶著松哥走了。
他剛開始確實難過了一陣,但身旁有嬌花軟語解愁,他很快忘記了那傷痛,縱情聲色,果然有些事開了頭,后面似乎也容易了很多,他接著又抬進了幾房美妾,享到了所謂的齊人之福。
只是好景不長,院里一幫子女人整天勾心斗角,連個孩子都保不住,他到了四十歲還是膝下空虛,連陳叔也被他氣死了。
后宅不寧,他官也當得不順利,及至后來出了紕漏被罷了官,生活也開始窮困潦倒,那些曾經以他為天的女人也都散的散,后來只剩平安一家還在他身邊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