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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夜路(五千大章恢復更新)
夜色深沉,黑暗中數十匹駿馬狂奔,經過長途跋涉,不停噴著響鼻,長長鬃毛宛若過水一般。
“少爺,咱們還是歇一歇吧?!毖垡娮T快要體力不支,其中一名侍從終于開口道。
李承翦摘下兜帽,看看天色,想到三日前收到的書信,心頭又急又痛,“不行,快馬加鞭,一定要在卯時前趕到東陽府?!?
東陽府在連州境內,一過東陽府,便是楊州的十和縣,從十和縣走運河水路,用輕舟連夜奔襲,也需要兩日夜才能到楊州州府。
心急如焚的李承翦自從在路上聽到天子下旨為南陽大長公主選了宗室女為義女后,更恨不得頃刻就能到云清歌面前,著實不愿再耽誤。
他探手摸摸一直小心翼翼放在胸口的信物,嘴角露出絲微笑,“咱們先趕路,到東陽府就換馬!”
侍從無奈,只得應命。
刷刷刷。
短促而尖銳的響聲撕裂黑夜,數十人并李承翦都是訓練有素,迅速下馬躲在馬背后,轉眼就看到十來支箭矢齊刷刷一排插在地上,擋住他們前路。
侍衛(wèi)們氣結。
堂堂洛陽李氏,不管去到哪兒,哪怕王室宗親亦要俯首給幾分顏面,居然有人趁趕路時候動此利器!
就有數人拔刀出來要去問個究竟,李承翦沒有阻止,亦沒有出聲,他目光平靜的望著前面漸次出現(xiàn)的燈火和馬隊。待得黑夜中騎在馬背上身影越發(fā)清晰,顯出熟悉的眉目,一股錐心刺痛瞬間席卷了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上。
身旁侍衛(wèi)眼明手快將人扶住,望著對面為首黑衣錦帶的男子,訥訥不敢置信,“少主。”
洛陽李氏,有無數個少爺公子,唯有一人可以稱作少主,便是下一代李氏宗族族長繼承人,李承毅。
李承毅今日神情格外不同,嘴角再沒有那一抹溫潤如玉卻又透出淡淡疏離的微笑,而是居高臨下目色冰冷俯視著昔日最疼愛的幼弟,默然片刻,方才森然道:“隨我來?!?
侍衛(wèi)們不敢吱聲,李承翦慘笑一聲,壓下喉頭尚在翻滾血腥味,掙扎著上馬跟在李承毅后面。
兄弟兩人沉默著慢慢騎馬遠離人群,到了附近一個四野空曠的小坡地上。
雖近五月,依舊夜風寒涼,身在野外,風聲顯得分外凄厲,在人耳邊不斷打著轉。
李承毅雙手勒著韁繩,眼神一直看著遠方,沒有開口。他不說話,李承翦便隨波逐流般的沉默,可他虛弱的神色和挺直的背脊,分明透露出一種決絕的反抗。
李承毅忽嘆口氣。
“你恨我?!?
無人回話,唯有似是而非的粗重呼吸似乎透露了一切。
李承毅并不需要李承翦的回答,他平靜的繼續(xù)道:“太陰朝末,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李氏祖先梵恒公于洛陽鄉(xiāng)間耕種,后賣掉所有家產,跟隨大周太祖起兵。至大周開國,本有望王爵,梵恒公謝絕封賞,推拒皇室聯(lián)姻,回到洛陽廣置良田,修建李氏祖宅,立李氏祠堂家廟,開族學,收子弟。自梵恒公后,歷任族長忍辱負重周旋洛陽豪強之間,辛苦經營三百載,李氏方人丁興旺,有一世家名號?!?
這段興家史是每個李氏子弟必知的,身為嫡枝子弟,李承翦當然十分熟悉,他眉峰輕輕動了動,臉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一抹與有榮焉。
“大周旸帝倒行逆施,寵幸宦官,屠殺士人,天下再度多難。我李氏彥文公慧眼識珠,不惜背負逆臣賊子罵名,傾全族之力扶住大夏太祖立國,卻謝絕入朝為官。大夏太祖為李氏親書忠義世家牌匾,興建玉門牌坊,上至皇室親貴,下至販夫走卒,到我李氏門前,盡皆叩首!”李承翦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迫人,他扭過頭,目光灼灼看著李承毅,語調不容置疑,“我李家由此終于成為真正的世家,不會再被人鄙薄,歷經大夏四百年繁衍生息,至哀帝時,公主亂政,大旱連年。大慶太祖欲為天下正倫常,召天下義士起兵。我李氏景仲公不惜再度背負罵名,挑選族中嫡枝近脈三千兒郎隨大慶太祖一道征戰(zhàn)天下。待大慶立國,回來的只有兩千九百八十九塊靈位!李氏族中家家稚子戴孝,戶戶****撐門,老弱病殘艱難度日。就算活下來的十一人,亦皆重傷,只能整日昏睡在床榻之上!”
李承毅目光若狼,流露的全是瘋狂,他聲調雖輕,卻強似千斤重重打在李承翦心口上,“三朝經營,千載根基,無數族人性命血汗,終于換來一塊欽賜免死丹書鐵劵傳家!我李氏終于可以告訴別人一聲,我們是洛陽李氏,而非空有名頭,可任由人隨意屠戮?!?
他忽抬手指著洛陽的方向,聲如洪鐘,“承翦,你看著洛陽,你可曉得,自獲得丹書鐵劵后,為了保住它,李氏族中有多少女子被抬入宮中與家人分離。”
李承翦拽緊手上的韁繩,滿臉倔強的沉默不言。
李承毅冷冷掃過他臉上神情,勃然道:“我告訴你,有一百三十九個,除了七人封后,其余皆是妃位。她們身為世家女兒,便是庶出,若非為家族,也可抬頭挺胸做正室,封誥命。為了李家,她們全都入宮身居低位,在后宮辛苦一生,可能玉牒上連個名字都沒有,更別提子嗣,生不得天倫之樂,死亦獨走黃泉路,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就是做了皇后,李家也只有元順皇后僥幸生下一子登上皇位,可不等文宗登基,元順皇后便已崩逝。文宗是在趙太妃膝下長大的?!痹挼酱颂帲畛幸懵曊{顫抖起來,“若旁人你都無動于衷,你總該還記得孝穆皇后!”
重重的大錘終于敲破李承翦使勁渾身解數包裹在心口的那層堅墻。
祖輩血汗早已遠去,族中女子們的犧牲也不在眼前。
可孝穆皇后……
李承翦眼前就情不自禁浮現(xiàn)出一幅熟悉的場景。
尚在稚齡的自己坐在明秀池邊上釣魚,日頭火辣辣照在身上,旁人都離開了,唯有笑容溫婉的大姐在一旁輕輕為他打扇,給他擦拭額頭汗水。
自己淘頑非常,從假山上跳下來學小鳥飛,大姐慌的來不及找人,跑過去用纖細手臂接住自己。自己安然無事,大姐摔折手臂,養(yǎng)了三個月。
得知大姐要入宮,自己哭的昏天黑地,說再也吃不到大姐做得胭脂酥,大姐不顧即將大婚,不眠不休三日做了足夠半年吃的胭脂酥給存在冰庫。
大姐坐上入宮的鳳鑾時,自己剛學會騎馬,在后面一直哭著歪歪扭扭的追了好幾里地。
至今還記得大姐坐在鳳鑾上掀開珠簾看著自己追在后面時臉上的心痛難過和眼角掛著的淚水。
爾后,有關大姐的便唯有大伯母時不時痛哭的面龐了。
李承毅盯著李承翦略顯狼狽的臉,一字一句道:“承翦,我還記得你問我,誰害了孝穆皇后,你發(fā)過誓,你一定會為她報仇!”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