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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九五之尊的生辰，宮里亦是早早開始了準備，上至新制衣裳所用綢緞綾羅，下到壽宴飲食所需瓜果蔬菜，并宴上禮儀制式流程次序，皆有專人各司其職，可謂忙而不亂。

及到壽辰之日，皇宮一派喜氣洋洋，宮侍婢女魚貫奔走，忙碌紛紛。明帝宴請百官，可帶家眷，皇室成員皆出席。現今八位皇子中，除了八皇子未及弱冠，只有太子和二皇子已有婚配，其余幾位殿下甚至鮮有側妃，再加上承南王及一眾世家公子都還未娶親，家中有適齡女兒的都迫不及待地領來參加宴會。

她梳著飛仙髻，帶著雕花鳳尾琉璃玉簪，又另插幾根金簪裝飾，華貴中不失典雅，為她瑩白純美的面容添了幾分嫵媚，身著艷紅色梅花羅綺軟紗百褶裙，襯得柔弱身段更有幾分嬌俏，紅色在她身上永遠不是熱烈強勢，而是隱世怒放，奪人心神。

季凌綾一襲湖水藍曳地廣袖鳳尾裙，如墨青絲綰成凌云髻，發間插著鎦金玉蝶步搖，顯得十分莊重。而淡淡的宮妝掩不住她眉眼的靈氣，顧盼間神采洋溢，惹人注目。

兩人相伴踏入宴廳，立刻引來眾人的側目。

“看，寧安公主來了。”

“寧安公主旁邊的是哪家小姐啊？怎么以前都沒見過？”

“那個是不是昕然公主啊？”

“昕然公主？”

“就是曜國公主，聽說前陣子住進了建安王府。”

周圍隱隱傳來議論聲，她只作不聞，隨季凌綾到席位坐好。

賓客漸漸落座，時辰已到，只聽得幾聲通報，一人身著明黃龍袍走向主座，身旁是一緋紅色華麗宮裝的貴婦。明帝已過中年，面容卻依然沉穩堅毅，英俊中帶著帝王的霸氣，不怒自威。一旁的貴婦即是路皇后，雖已做了祖母，看著卻還像個三旬的美貌少婦，身段勻稱，容色美艷，氣質雍容。

兩人落座后，太后才姍姍來遲。太后的身體一直欠佳，長年在慈心宮靜養，若不是兒子的壽宴，她一般不出席這種場合，明帝孝順，對太后總是恭敬禮待，從不拂她的意。

宴會開始，先是明帝自述，再是禮官賀辭，群臣獻禮祝壽。各諸侯國甚至蠻族也都有派人來賀壽。她聽著那一句句官場話，阿諛奉承虛奢至極，再看有些官員諂媚的嘴臉，只嘆一國之治，并不是有一位明君就可以高枕無憂的。

各宮各府自然也是準備了壽禮的，尤其想給日理萬機的皇上留下個好印象的，都不會放過這難得的露臉機會。若是物品，日前都已上交由宮里負責的人檢查過了的，壽宴上時間有限，不過挑些有新意的呈來大家一起看看。

明帝看樣子心情不錯，一邊看一邊還時而夸贊兩句，當堂呈上來的這些都受了賞賜。等壽禮看完了，人們都等著明帝發話，卻見他突然轉頭對建安王說：“朕聽說昕然公主也準備了賀禮，要在今天獻上來？”

這話一出，眾人愈發安靜下來，將注意力集中過來。

“是啊，傾丫頭拉著阿綾神神秘秘的，臣弟也不知道她們準備了什么。”建安王在這種場合也不是特別拘禮，跟明帝說話依然是在府中的樣子。

“哦？那朕倒該好好看看。”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她和季凌綾，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吩咐人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上來。

宴廳里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下人抬入一卷十分寬大的宣紙鋪在地上，又將一個特制的盛了墨汁的大墨硯放在旁邊的地上。明帝靜靜地看著，未發一言。

季凌綾沖她一笑，抱了雪滟琴坐到邊上，而她已換下原本穿著的金絲繡鞋，改為白綢所制的襪套，站在宣紙上。

季凌綾素手輕動，琴聲緩緩響起，像是展開一幅水墨丹青，引人徐徐入境。她腳下微移，舞步流暢，紅衣翩然，似是落于塵間的妖精，一轉一躍之間美目流轉，蠱惑人心。

她的舞蹈設計精巧，竟是以腳作畫。在季凌綾高山流水的琴聲中，她靈巧地踏上墨硯，再回宣紙上白綢便留下一道道墨痕。琴音時快時慢，悠遠而磅礴，她的動作如彩蝶飛舞，行云流水，足下圖貌初成，舞姿卻也別具觀賞性，座下已聞稱奇贊賞聲。

季凌綾的琴聲聽在耳中，所有人的視線卻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一刻，這些郗國身份最尊貴的人眼中，唯她一人恣然起舞，仿佛天地之間，只剩這一抹艷紅，自由而尊貴，凌然而無瑕。各人心中，各有思緒，懷何念想，無人可知。

琴聲驟止，她已立足于宴廳火紅的地毯上，腳下墨跡未干，身后赫然一卷巨幅山河圖，山川河流，驀然入眼，栩栩如生，大氣壯闊，旁提“錦繡天下”四個大字。廳中一時鴉雀無聲。

她對著明帝，盈盈下拜，那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說話，嗓音輕靈悅耳，穩重有禮：“臣女顧傾澄，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歲千千歲，見過皇后娘娘，見過諸位娘娘，諸位殿下。臣女得蒙圣恩，今日宴上獻丑一舞，以此墨畫舞所作山河圖恭祝陛下福壽齊天，霸業永鑄，錦繡天下，千秋萬世！”

語畢，廳中依舊無人言語，像是震驚之后尚未清醒。一統天下這種如此大膽的祝辭，她是第一個有膽量說出來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似有暗波洶涌。

“好！”直到明帝朗聲大笑，眾人也算放松了幾分，“好，好一個曜國第一才女。昕然，你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起頭，毫不逃避地迎上明帝的目光，眼中一望深邃，卻清澈舒朗。她知道不只是明帝，一眾妃嬪甚至太后都在凝視著她的面容，看明帝會對這張熟悉的臉作何反應。

“你娘喚你什么？”明帝突然問道，竟都沒有用“母后”這個稱呼。

“回陛下，傾兒。”她雖有些驚訝，還是如實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