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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顧秀凱贊同不已,沒有什么比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報更讓人開心了。他嘿嘿的笑了幾聲,說道:“不過這比孩子他娘一年掙的銀子還少,哎,這個咋回事?咱們爺倆仨人還不如一婦人,這個也真夠丟人的!”
老人人老成精,斥責道:“你整天鉆錢眼里去了?什么事情都拿錢來比較,這天下還有種田的人?記住了,什么都離不開種田。你家媳婦也是給典史家干活才有這工錢,你看看,哪個在外面干活的人能有這么高的工錢?再說了,賬也不能這么算,再過一個月,就要種小麥了,你還要算上小麥的收成。棉花倒也罷了,那小麥可是非種不可的。典史說了,租了土地,就要收購糧食呢。你也想想,要是你家里沒點糧食存著,一家大小能安心的干活?”
說完,老人把嘴湊到顧秀凱耳邊,悄悄說道:“我聽二小子說啊,典史大人正缺糧呢,去年還到處找糧食呢,連土人的紅薯也不放過,保不準,今年的糧食價格就很高呢!你看看,修江堤的人成千上萬呢,一天就要吃掉多少糧食?”
顧秀凱順著老人的指頭看向江邊,那里正有大量的流民在修筑江堤,自從洪水退了后,修江堤就開始了。如今白馬寺這里的江堤差不多快完工了,據說還要種草,護住堤壩。顧秀凱對糧食價格有多高并不在意,畢竟他家人多,老的老,小的小,一年的口糧就需要不少。
看著顧秀凱對自己的話不感興趣,老人又說道:“今年你家里就要收上上千斤皮棉,要是有人脫籽,再紡成紗啊,再織點布,賣給劉巷的貨棧,那可不是七八兩銀子了,那是幾百兩銀子??!”
“大叔盡出餿主意,又在打趣我了,咱們家就大小子的媳婦一人紡紗織布,一個人一年才能用多少點棉花?織的布自家用還不夠呢,還去賣?”
老人見自己的主意受到了輕視,很不高興,說道:“沒有人就不會找人?。磕憧纯矗抢锏牧髅穸际菈讯。麄兊呐四??你到劉巷那里走走,住著很多女人啊,你隨便招幾個回來幫你紡紗織布不就完了?供頓飯給她,她就感激的不行,還奢求什么?”
顧秀凱一聽,感到可行,馬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說道:“大叔,我先走了,我回去和小子們商量商量?!闭f完,抬腳就走。
望著顧秀凱的背影,老人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大喊道:“秀凱,今年雨水少,陽光足,棉花才產量高。棉花怕水,來年要是被水泡了,就收不了多少!”
顧秀凱頭也不回,叫道:“大叔,知道啦,我會注意的!”
……
和顧秀凱一樣想法的人不少,到處求購攪車、紡紗機和織布機。李承宗帶著張小成瞅準了這次機會,帶著木匠們夜以繼日的打造這些機械,也算小小的掙了一筆。要說現在百里洲島上木匠最多,造船的消耗了一大批,留給李承宗的并不多,但攪車、紡紗機和織布機打造簡單,一般的木匠都會,而且材料都是現成的。百里洲缺什么也不會缺木頭,現在木材市場穩定了,每年的銷售量變化不大,但從清江和長江上游來的木材卻越來越多,都堆積在百里洲島,消耗了大量的土地存放,而且拖上岸來也浪費了不少人力。林純鴻一直苦于木材下游市場開發不夠,李承宗打造這些機械,也算淌出了一條小小的路子。
要說消耗木材的大頭還在造船,可惜現在大明長江沿岸的造船基本陷于停頓,沒有消耗多少。另一個消耗的地方在于建房子和家具,這個市場現在也差不多飽和。實際林純鴻還想到了一個消耗的大頭,便是造四輪馬車??上Я旨凐櫚炎约旱南敕ê屠畛凶谝簧塘浚惚粷娏死渌?。李承宗認為,四輪馬車轉彎不是問題,轉向的零件好造,道路泥濘也不是問題,大不了多費點好木,把木輪造寬點,減震也不是問題,車廂放在彈性的多層鋼圈上就可以了,但最關鍵的是造四輪馬車需要大量的鋼鐵,四輪馬車的關鍵部位都需要優質的鋼鐵,而現在到處都缺優質的鐵。
在大田堡大肆打造軍器后,鋼鐵的供需矛盾更加突出,成了林純鴻的心頭病。
至于關仁美出產的鐵,被李承宗貶的一文不值。他認為,關仁美出產的鐵根本就沒有用,太脆了,不可鍛煉!上次為了造船,從關仁美那里買了一批鐵造鐵釘,但根本就沒法用起來,最后只好打造成農具完事,鐵釘得另外采購。現在百里洲最閑的反而是鐵匠,整日無所事事,不是他們懶,也不是百里洲不需要鐵器,關鍵是沒有原材料來源。
林純鴻琢磨來琢磨去,估摸著關仁美的鐵含硫量太高,但他也不知道如何降低鋼鐵的含硫量。他后來從各種渠道了解到,大明根本就不禁止民間開礦煉鐵,只不過需要將煉鐵的三十分之一交予官府即可。林純鴻知道這點后,大罵關仁美不仗義,為了阻止林純鴻煉鐵,居然這點也不告訴他。不過后來,林純鴻又自己安慰自己:畢竟關仁美沒有義務幫助他,更何況是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
正如林純鴻所想,關仁美的采礦和煉鐵陷入了困境,大量的生鐵生產出來根本就沒人要,只把他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他認為生鐵和鋼太脆,肯定是工匠出了問題,將一些工匠嚴刑拷打,也審問不出什么東西來,倒引起了工匠的大量逃亡,使煉鐵雪上加霜,前景堪憂。
關仁美別的生意挺多,即便立即停止煉鐵,也不會讓他傷筋動骨,但是他就是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一定要把煉鐵做成賺錢的買賣。他想來想去,只好親自前往南直隸,為他的鋼鐵尋找出路。令林純鴻大跌眼鏡的是,關仁美上南京一趟后,煉鐵不僅沒有停頓下來,反而把規模擴大了好幾倍。林純鴻想來想去,越來越覺得害怕,南京消耗鐵最大的用戶便是南京軍器局,難道關仁美將這些廢鐵賣到軍器局了?
林純鴻覺得關仁美在玩火,嚴令核心人員逐步減少與關仁美的生意往來,以求避禍。但是自己需要的鐵材怎么辦?林純鴻無法,只好令鄭天成在武昌下游的大冶拼命收購,能收多少算多少。
但林純鴻還面臨一個緊迫的問題:六月的時候,滕余浩就提醒他,百里洲今年的棉花產量超過三百萬斤,這勢必引起整個枝江縣的棉花過量,農民賣不出棉花,會積累怨氣,甚至會造成動蕩。林純鴻便想著在百里洲建立扎花、紡紗和織布工場,自己來消化這批棉花。但鄭天成給他算了一筆賬,招募工人、培訓、打造機械、銷售所費……所有費用加起來肯定競爭不過蘇松地區的棉布,最終就是虧本的結局,讓林純鴻打消了這個念頭。鄭天成認為,與其織布,還不如收購棉花賣至蘇松地區,利潤更豐厚。為此,林純鴻準備了大量的現銀準備收購。
盧詩源由于識字,在商場打拼過多年,管理經驗非常豐富,被調到行知書堂擔負重任?,F在百里洲的貨棧和農業生產都由滕余浩負責,上次出了事情之后,滕余浩想盡一切辦法挽回自己的聲譽,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再說林純鴻非??粗厮墓芾砟芰?,就把百里洲的這些事情交給了他。滕余浩沒有辜負林純鴻的信任,將百里洲管理得井井有條,要說今年百里洲的棉花能夠豐收,與他的努力分不開。
按照林純鴻的吩咐,滕余浩在百里洲貨棧豎立了一個大牌子,上書:“收購棉花,一斤半錢。”這個價格稍稍比市場價高一點,按照滕余浩的設想,廣大農民會踴躍前來售賣棉花,并安排了大量的伙計應付收購事務。
令滕余浩吃驚的是,棉花收獲期已經過去了半月,貨棧也沒有收購到多少棉花。滕余浩大驚,在百里洲走訪了一圈,才發現百里洲出現了多家收購棉花的工場主,這里面就包括顧秀凱。并且經常有人過來詢問貨棧收不收棉布,并且價格便宜,一匹布二錢銀子。
滕余浩馬上行文給林純鴻報告這個情況。林純鴻接到報告,心喜不已,這幫農民居然弄出了鄉村手工業。他當然要鼓勵這種行為,大筆一揮:“全部收購。”但他對農民把布賣得這么便宜百思不得其解,按照這個價格,即便加上運費,和蘇州松江的棉布也有得一拼,而當初鄭天成給自己算的賬,一匹棉布成本都超過二錢銀子?
林純鴻馬上令鄭天成和滕余浩調查是什么原因。調查的結果不久就出來了,原因也很簡單,工場主的人工非常便宜:大多數工場主在流民中招募婦女進行勞作,僅僅就是供飯而已,工錢最高的,一年不超過一兩銀子,而林純鴻手下的工人一年的工錢起碼就是五兩!這讓林純鴻不由得哀嘆: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果然充滿了壓榨。
※※※
顧秀凱剛從劉巷的貨?;貋?,賣了四十匹布,得到了八兩銀子。這讓他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當初買攪車、紡紗機和織布機時,手里的錢遠遠不夠,差點讓他打消了織布的念頭。但顧秀林得知后,專程請假回家了一趟,拿出一百兩銀子湊份子,兩家各占五成的份子?,F在兩家擁有了一臺攪車,紡紗機和織布機各四臺,雇傭了七個婦女,從事紡紗和織布,顧秀林的老婆和大兒媳也參與紡紗和織布,至于攪車則由他和兩個兒子分別搖動?,F在顧秀凱賣出了第一批棉布,感嘆道:“幸虧典史的貨棧敞開了收購棉布,否則真不知道賣到何年何月為止?!?
顧秀凱心情好,不僅自己買了酒和肉,還給七個婦女開了一頓好的伙食,她們僅僅就是吃飯而已,并不拿工錢。顧秀凱叫來顧秀林老爹,一起喝酒聊天。
酒過幾巡,兩人都有點醉意,顧秀凱說道:“照這個速度,咱兩家的皮棉明年三月就用完了,到九月收獲下一批棉花還有六個月呢,我想著能不能到別處收一些棉花過來,大叔你看行不行?”
老人咪了口酒,說道:“收不收棉花并不決定于我們,得問問典史的貨棧收多少棉布!”
顧秀凱呵呵笑道:“我問過滕總管了,他說啊,有多少收多少,只要我們有貨,就收!”
老人突然站起來,指著顧秀凱說道:“那你還猶豫什么?趕緊去買呢,現在百里洲也收不到了,只好到對岸看看了?!?
“大叔,我算過了,四臺織布機,至少得十臺紡紗機供應紗,咱們還得再買六臺紡紗機啊。攪車一臺就夠了,我和兩個小子辛苦點就夠用了。”
“買吧,就是還得雇六個紡紗的女子,但咱現在手頭沒多少銀子,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兩家買這些機器都已經是砸鍋賣鐵了?!?
兩人一時找不到解決辦法,只好不停的喝酒吃菜,不一會,脆生生的豬耳朵便被消滅。老人望著空蕩蕩的碟子,突然說道:“咱家老二已經是副總管了,看能不能通過他找典史借點錢,照這個勢頭,年底咱們就能還上。”
顧秀凱一聽大喜,不停的說道:“還是顧老二有本事,呵呵,我以前咋就沒看出來呢,嘿嘿!”
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憧憬著未來,就如奸商盤算著利潤一般,誰又能想到他們現在的身份只是農民而已。
第四十七章 心向大海
老人和顧繡凱在商量購買織機,小心地謀劃著發財大計。林純鴻也不例外,整日盯著他的一畝三分地,尋思著發財大計。這不,他的目光盯在了長江三峽上,試圖開鑿纖道。
在富饒的四川盆地和江漢平原間,高聳著巴東山脈。千萬年來,滾滾東流的長江硬是在崇山峻嶺間侵蝕出一條河道。于是,在夷陵以西,長江便穿行在茫茫山崖間。
自古以來,出川容易進川難,所以李白有詩云“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進川滿打滿算就四條路,一條是從陜西穿秦嶺入川;一條就是自襄陽經漢中入川;還有一條就是從云貴入川;當然,還有一條就是逆長江而上,進入川東。這幾條路沒有一條好走的,沿途都是翻山越嶺,尤其是還有那從峻嶺間架設的棧道,更是危險異常。相比較而言,從長江逆流而上還算一個比較好的選擇。但是,長江在三峽內水流喘急,河道狹窄,根本不可能利用風力或者劃槳逆流而上。所有的逆流行舟必須靠纖夫。
所以,在川東的崇山峻嶺間,總是能聽到低沉、有力的號子:“嘿喲……嘿喲……嘿喲……”喊一句號子,纖夫便前行一步,發出一聲低吼。如果僅僅是體力活,倒也沒什么。窮苦人家能謀生,不介意多費點體力,但是拉纖也是危險活,在石頭上一步沒有踩穩,便滑落山崖,輕者致殘,重者傷命。自古以來,滾滾的長江里不知道帶走了多少纖夫的軀體和血淚。
但是現在,西陵峽里響起了叮當叮當的鑿石聲。一行人用繩子吊在高高的山崖上,不停的用錘子和鐵釬鑿著石頭,希望能從近水的山崖上開辟出一條纖道。不遠處,更是響起了轟隆隆的巨響,那是工人們把火藥埋進了千辛萬苦開鑿出來的洞了,炸開巨巖。這幫人便是林純鴻的工匠?,F在,林純鴻從大田堡得到了一批火藥,方才如此奢侈,用來開山。
一個月以前,林純鴻接到了張兆的一份報告。報告里稱,麾下的船工在進入容美土司時,由于下船拉纖,已經折損了將近六十名船工。這個數據讓林純鴻觸目驚心,為了方便與容美土司聯系,更為了打通通往川東的水路,林純鴻毅然決定投入巨資開鑿纖道,更是將纖道的規格提升到能并排行走兩頭牛。林純鴻希望以后的拉纖就讓牛馬驢來完成,將人從繁重的體力中解脫出來。
纖道的開鑿由王兩全負責,林純鴻竭盡全力支持這個工程。要錢,沒問題,什么?需要四萬兩?可以,沒有問題。要人?行,所有的石匠都派給工程隊,還另外招募了三百人。要火藥?好,手里所有的火藥都分配給工程隊!只是有一點,所有的纖道必須用石板鋪就,確保質量!
此外,張兆還給林純鴻算了一筆賬,以后纖道建成后,成立專門的纖夫隊,每個纖夫隊專門負責一段水路,船工就不用再下船拉纖了。這樣不僅節省了船工,還可以給別家的船隊拉纖,賺取不薄的利潤。巨大的前景更是讓林純鴻高興不已,這樣的長江才是黃金水道嘛,沒有金子掙,叫什么黃金水道?
暫時的計劃就是先把纖道修到三斗坪,再往上目前還沒有什么生意,以后再說。按照林純鴻的計劃,就是纖夫隊掙得的利潤再拿來修筑纖道,直到纖道延伸到重慶為止。
但張兆的報告里還匯報了一次罷工事件,讓林純鴻非常頭痛。
事情發生在崇禎四年四月的隔河巖。
現在的隔河巖基本上成了幾大長官司的商品集散地,來來往往的客商特別多。土司里的西蘭卡普織錦和容美綠茶一經推出,受到了熱烈歡迎,很多商人不遠萬里,慕名而來,讓隔河巖貨棧的交易量與日俱增,郭銘彥甚至提議隔河巖的收費方式比照夷陵貨棧,但考慮到土人零散的交易也需要集市,林純鴻否決了這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