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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涼亭下,阿拾舉著一顆碧色的珠子,借著陽光仔細瞧了瞧,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老人家,這不就是一顆普通的珠子嗎,沒什么特別的。”
“這里面藏著一個夢。”披著黑紗的老人,眼角的皺紋像一道道深壑,填進了歲月的智慧。
“夢?”阿拾不可思議的湊近了看,卻還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確定它能讓辛奈不再整天將自己關在屋子里?”
老人的臉上始終帶著慈愛的笑,“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屋內很昏暗,像是被人施了咒阻去了所有的光。老人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銅鏡前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喜服,頭上的珠釵有些雜亂。
從鏡面中看見了來人,白辛奈認識她,“渡”的主人莫姑,卻不知道她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莫姑仿佛知道著一切,她用蒼老的手拍了拍少女的背,說道:“有時候,忘記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很殘忍,對不對?忘記他,很殘忍。”她問著老人,更像是在問著自己,腫脹的眼睛里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阿阮將她從坍圮的浮世中救回來后,她就一直陷入了十三歲那年的回憶中,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她越加的恨白里遇,若不是因為他,自己就不會忘了阿祁,若不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會不去赴約,那樣她就可以和阿祁一起永遠離開這里。
“我替他守著一個夢,現在我將這個夢交還給你,但愿能幫你找到來時的路。”莫姑將手中的珠子捏碎,碧色的光芒縈繞滿屋,那個薔薇色的夢,一點一點的映入了白辛奈的眼眸。
夢中有一棵浸在盛夏陽光里楠樹和一個坐在樹下的女孩,楠樹伸展著它茂密的枝葉替女孩遮擋去了所有的熱光。他們一起看著湛藍色的天,聽著清脆的鳥鳴聲,擁抱著徐徐流走的歲月。
女孩有時候會問楠樹,她是不是生來就是一個不被人喜歡的孩子?”
楠樹沒有回答,感受著女孩靠在它身上的溫度,粗大的樹干上泛起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玄色。
夢境中開始亮起了一盞盞明亮的燈,他隔著重重人影將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眼中有著渴望卻不敢靠近的猶豫;泛著白月光的湖心,他從水鏡中看著躲在樹影后的自己,面上忍不住劃過了一抹溫暖的笑,躍然于水面的紅色錦鯉,螢火中的那個吻.....他保存至今的美夢,原來就是遇見自己。
白辛奈走在夢境破碎后的世界里,伸出手接住那些不斷流散開去的光亮,而后將它們重新織成了另外一個夢境。
她那樣喜歡過他的夢境,她不再記得他的夢境。人啊,要是可以不知悔恨就好了。
婆婆說,每年的四月間,山林間的精怪會舉行盛大的宴會,螢火會繞著湖面,泛上來瑩瑩的光芒,美艷的山鬼會唱著魅惑的歌謠,跳著靈動的舞,從精怪中挑選自己的夫君。可惜,以凡人的肉眼的是瞧不見這樣熱鬧的景象的。
白辛奈從前對山鬼選夫很是向往。終于在十三歲那年的四月,她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山鬼,也是在這一天,她遇見了他,小心翼翼的將他藏進了自己的心底,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林子里跑了多久,白里遇的話就像是揮之不去的鬼魅,一直回蕩在她的耳畔。
“有時候我真的希望,沒有你這個女兒。”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只是這一次,白辛奈卻再也不想跪在冰冷的地上,她恨透了這個男人,恨透了整個樓拓族,她只想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從小到大,白里遇都不許她學習族中的咒術,連廚子阿游都能學,可是為什么她卻不能。明明她比其他人都有天賦,為什么......
她今日只是用婆婆交給她的咒術,教訓了一下阿游那條可惡的黃狗,讓它再也不能沖著自己叫喚,卻成了他們口中骯臟而低賤的邪術。
等到白辛奈終于跑累了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處在了林子的深處。森森然沒有盡頭的林子,讓她開始覺得害怕起來。
有風從四面八方灌下來,拂過樹梢時發出“莎莎”的聲響,讓這里愈加顯得陰森而詭異。
這處林子有個風雅的名字叫做入夢。只是一旦入夢,卻再也無法從夢境中走出來,所以每一任的族長都明令禁止族人踏入此處。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白辛奈的步子漸漸的凌亂了起來,她憑著依稀的記憶,摸索著往回走,卻發現繞來繞去還是同一個地方。此時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入夢變得更加的陰森,涼颼颼的風就像一條條靈活的小蛇,纏繞上白辛奈的腳踝,使得她整個人都往前傾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痛。”腳踝上傳來的疼痛感讓她的心情更加焦躁,在揉著傷口時,她發現了不遠處有幽眇的光一點一點的透出來,像是將無盡的夜色扯出了一個小小的口子。白辛奈有些欣喜的站起來,一瘸一拐的朝著微薄的光亮走去。
等到她穿過那扇拱形的大門時,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一切。與外面完全不同的熱鬧世界,橘黃色的燈火照在一個個帶著奇怪面具的人身上。他們穿著顏色艷麗的衣服,流轉于各色的攤位前,那些同樣帶著面具的商販,售賣著各種從未見到過的物件和吃食。
歡笑聲縈繞在少女耳畔,讓她的心底漸漸融進了一些屬于這方天地的歡喜,漸漸忘卻了腳上傳來的疼痛。
“她沒有戴面具?”一個軟軟的聲音傳到白辛奈的耳中,讓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有些局促的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這個聲音讓原本嘈雜的嬉鬧聲瞬間弱了下來,所有人紛紛將目光停在了白辛奈身上,危險而凝重。
那孩子湊到她身前,仔細嗅了嗅,松了口氣似得說著:“和我們一樣呢。”
白辛奈不懂他在說些什么,只是看見孩子那雙露在面具外頭的眼睛,流溢著琥珀一樣的光澤。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剛才被打斷的宴會又重新變得熱鬧無比,誰也沒有聽見孩子邊走邊撓著腦袋的喃喃自語:“明明就連面具都幻化不出來,可是為什么她卻能將妖息隱藏得這樣好?”
這一鬧讓白辛奈覺得自己是該擁有一張面具,可是她張望著周圍的攤位,卻沒有發現一攤有售賣面具的,而戴在人們臉上那一張張神態各異的面具就像是由他們的本性幻化而成的一樣。比如那個帶著貓臉面具的男人,此刻正兩眼發光的盯著一家攤位的魚,那個帶著狐貍面具的女子,扭著纖柔的腰肢,發出媚態的笑......
正當她有些泄氣的時候,卻看見了不遠處一張掉在地上的面具,她歡喜極了,一瘸一拐地穿過人流,拾起了它。
那是一張極為好看的面具,上面用玄色的顏料繪著一條威風凜凜的蛟龍,她剛想將它戴上,卻被一個清潤的聲音阻了下來。
“姑娘,那是在下的面具。”聲音的主人穿著一襲海水顏色的藍衣,此刻正站在白辛奈的面前。當她抬起頭時,卻怔住了。她所能想象的神明的模樣,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藐視一切的淡漠,脫俗的氣韻,還有那雙□□在夜風中的眼睛,像是斂了世間最美好的風華,讓人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
這些都撩動著她青澀的心弦,讓她再也聽不見四周的喧鬧聲,直到感受到男子修勻的手朝自己伸過來,她才有些慌亂的一側身緊緊的抱著懷中的面具。
“它是我撿到的,就是我的。”她的聲音被四周的鬧聲揉碎,卻讓男子的眼中漾開了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