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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英小時候,并不是家中獨女,她有姐姐的。
姐姐叫馮琦,姐姐比她大四歲,是家中長女,馮英心里的姐姐既溫柔又厲害,姐姐什么都知道。
馮英是家中小幺,爹娘很是寵溺,小時候的她,被嬌慣的有些頑劣,捉弄家里下人,跟毛孩子打架什么的都有干過。但是每次她犯了錯,只要姐姐對她輕皺下眉,稍微搖了搖頭,馮英就怕的不得了,怕姐姐生氣不再理睬她了。
馮英跟姐姐完全是兩種典型,馮英好動,一刻停不下來,而姐姐好靜,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書寫字彈琴下棋,不似她整日動若瘋兔。
而且姐姐長得美,母親帶她出府做客的時候,時常有人夸贊她生的好,她心里都在想那是因為姐姐不愛出門沒多少人見過姐姐,見過姐姐的人是決計不會注意到她的。
她跟姐姐,就像螢火跟月光。
螢火之光豈能同日月爭輝。
姐姐長得美,脫了稚子身份的時候,便可看出端倪。就像母親帶她看過的三月里的八重櫻,一日更比一日嬌艷。而且正合了天昭女子好柔弱之風氣。她也是日后在書里讀到形容美人的詞句,才想到她早就在姐姐身上,曉得了什么叫“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也是在姐姐身上,看到了真實存在在眼前的“身姿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誰都不知道武館起家的馮家,武進士出身的馮其信,怎么就生了個嬌滴滴的長女。
她知道,因為姐姐更像母親,自己更像父親。母親年輕時就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難怪姐姐比自己美出了一大截。
她喜歡姐姐,所以姐姐好,姐姐被人夸好,她比姐姐還高興。可是偶爾,她也會想,為什么爹爹娘親不把她也生的像姐姐那樣,更像娘親,以后也可以跟姐姐一樣長成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
姐姐罰她,不理睬她的時候,她想討饒,總是會委屈兮兮的盯著姐姐,然后一手揪著爹爹的胡子:“壞爹爹,都是你們偏心把姐姐生的那么好看。生我的時候都不用心。”
姐姐就不生氣了,過來牽著她的手,說她這個小傻瓜長大后會變成比姐姐更美的大美人。
姐姐真美,幼小的她有時也會像府中的麼麼丫鬟一樣,盯著姐姐就看癡了。她時常在想,姐姐就是這天下最好看的人。
她還記得八歲的生辰,母親幫她小辦了一場。
后院的戲臺子那里,演的正到精彩的地方,兩個武生在臺上單手翻了十多個跟頭,贏得臺下一片叫好。
這出戲她看過,便想回身找姐姐告訴她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丫鬟上前告訴她,姐姐嫌吵,剛剛去后園涼亭了。說若是妹妹要尋她,讓丫鬟帶去便能找到。
姐姐不在,多精彩的戲她都沒了興致,便牽了丫鬟的手,去了后園。
后園涼亭臨水,岸上長了一棵二十多年的八重櫻,姐姐最愛坐在涼亭下邊賞櫻邊讀書畫畫了。
她到的時候,涼亭里,除了姐姐,還有旁人。
她離了老遠,就看到姐姐跟那人,正在對弈,一個一身淺粉,一個一身月白,襯著亭外的那株開的正烈的櫻花,都黯然失色。
姐姐已經很美了,那人也不遑多讓,甚至因為舉手投足的貴氣,顯得更為顯眼,讓人移不開視線。
同樣出色的坐在一起的兩個人,只能讓人想到艷色無邊四個字。
她勉勵維持鎮定之下,依照姐姐的吩咐跟鎮國公府的世子哥哥打了招呼。姐姐說世子哥哥的母親就是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個林姨。
她看不懂棋局,只是能看出對方多在發呆,而姐姐也沒盡全力,盯著棋盤的兩人,心思卻都飄到了別的話題上,說到看過的書,聽過的曲。意見相合之處,才都微微笑開。
沒人告訴過她,美人笑起來的時候,會讓旁人心驚。
那一刻,她心跳的劇烈,跳的飛快,跳的好似立刻就要飛出胸膛。
一種莫名的自卑感纏繞上來,她覺得自己完全融入不了那時的場景,她是不是有些多余?
就像是煙火漫天,絢爛無比的場景里,多了一只發不了光的螢火蟲。
姐姐并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反倒是那個世子哥哥,朝她看了兩眼,還問她:“你不舒服?”
她搖搖頭,只說是想去接著看戲。
姐姐笑說她到底坐不住。
她得了同意,就一下子跑了出去,不知道為什么,覺得有點委屈,如果她也像姐姐那么美,是不是她也能變成煙火?如果她也像姐姐那樣會看書吟詩下棋畫畫,是不是方才就能泰然自若?
她眼睛里噙著淚水,看不見腳下的路,也聽不到后面姐姐呼喚她小心些走路的話語,只一心想她這個不會發光的螢火蟲要快點遠離日月之輝。
然后就踢到磚石,整個人飛了出去。
可是她沒摔,鎮國公家的世子哥哥接住了她,可是她還是哭了,哭得很慘。
姐姐說怕她嚇著了,哄了好半天,可是她心里知道,她才沒有被嚇到。她五歲的時候,在自家的武道場里摔到腳骨脫臼,都沒被嚇到,這又算得了什么。
爹爹說她若是男兒,一定能成為威風八面的將軍。可是她那時候不想當將軍,只想當美人。
后來,母親從鎮國公家世子哥哥的懷里接過她,她還在抽泣,一邊哭一邊跟母親說她也要學琴棋書畫。
母親只顧著高興瘋丫頭轉性,根本不問緣由,隔天就匆匆的也給她請了教習。
可是不到一年時間,她就認清了,自己根本不是吟詩作對的料。
后來她在書里看到一個詞,叫東施效顰,她發狠的撕爛了那個本子,一把火燒成了灰。
可是,隨之焚燒干凈的,還有自己的自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