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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小丫頭來送酒時,唐緩的房間已熄了燈,那小丫頭以為她已就寢,便轉身想離開,唐緩卻在她身后打開房門,突然出聲道:“別走啊?!?
那小丫頭被嚇了一跳,“啊”了一聲后,連忙賠不是。唐緩并不在意,接過酒便自顧自關了房門。
屋中黑漆漆一片,不是她熄了燈,而是這燈滅掉后便再也點不著。她懶得再叫人,此時卻又不想摸黑喝悶酒,想了想,只想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只是這公主府的屋頂并不好上,尤其是在這樣的時辰,也許只有有心事的人,才會失眠至此。
唐緩試了幾次想上屋頂,卻均以失敗告終,最后她抱著酒壺,索性靠著墻根坐在了地上。
摟著兩壺酒,在萬籟俱寂的夜里低低笑開,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直到笑得呼吸困難才停下來,她低聲諷道:“老天開眼,皆是孽緣?!?
話落后,枯寂的夜色中有夜梟聲起,似在回應她的話,又似在嘲笑她的放不下。
“我本以為聽錯了去,未曾想到真有人在,只是,你坐在那里做什么?”這人聲來得突然,唐緩識得,是兮君。
兮君從婆娑的樹影中漸漸走至月光下,也是了無睡意的模樣。世人皆言他與廣邑王難被分辨,唐緩卻覺得,越是相處越會發現,二人從容貌到性子,其實完全不同。
唐緩抱著酒壺沒有起身,示意地抬了抬下巴,“你幫我上到上面,我請你喝酒,可好?”
話落,借著皎潔月色,唐緩看到他低頭一笑,末了走到唐緩跟前,將她從地上拉起,帶著人直接躍上了屋頂。
唐緩有些意外:“你竟會功夫,當真沒看出來。”
兮君自顧自尋了位置坐下,目光望進沉睡的夜色,唇邊自始至終帶著溫柔笑意:“如今只剩下這輕身功夫還能一用,實在不值一提。”
唐緩挨著兮君坐下,順手將一個酒壺遞過去,然后迫不及待地開了自己這一壺,猛地灌下一口,只覺從喉嚨到胃里全被點著一般,末了抹嘴道:“好酒?!币娰饩p輕搖頭,便指了指他身旁的酒,道:“無論是身子難受還是心里難受,喝一口,便會好受一些?!?
兮君也開了泥封,卻并未喝,只是問唐緩道:“為何會難受?”
“說明知故問,會不會被認為是自作多情?”唐緩挑眉看他。
兮君瞬間有些哭笑不得:“一問換一問,你倒是不吃虧。”
“可不是嘛,誰讓吃虧不下酒。”唐緩又是一口酒下肚,“你是不是有話與我說?”
兮君被他問得一愣,然后頭微側,順著唐緩的位置,將目光移到屋頂的瓦上,“本是沒有的,你這樣問,卻又有了?!彼剖遣簧踉谝獾氐?,“今日……聽聞是廣邑王救了公主?”
明明是兩個都與他相關的人,那二人之間迷離的關系卻似乎半點容不得他置喙。唐緩看著兮君英俊的側臉,未曾猶豫,無聲點了頭,這一瞬間,只覺嘆息已經逸出了口。
她剛應完那問話,便見兮君抱起酒壺,有如她先前一般,狠狠灌下了一口酒,又許是喝的急了,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唐緩也學他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見兮君終于順了氣,不由笑問他:“覺得如何?”目光掠過時,借著月色,唐緩突然發現,這人的手,應當是習武之人的手,上面似乎有常年練武留下的繭子。
見唐緩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兮君將掌心攤開在眼前,看著掌心上幾乎已失了痕跡的繭子,聲音似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一般:“這雙手,也是與他一模一樣?!?
知他話中之人是誰,唐緩一時間悲從中來,只覺世間叫人傷心的愛慕原來不止一種,卻每一種都叫人心傷的不能自已。
她放下酒壺,躺倒在屋頂,望著浩瀚卻縹緲的夜空,喃喃道:“你說,究竟是看得到的思念更叫人難過,還是看不到的思念更叫人難過?”
兮君微微轉頭,看著旁邊那雙倒映了整個夜空的眼睛,答的溫柔:“遇上了哪一種,便是哪一種罷。”
唐緩枕著手臂,看向兮君,認真道:“其實你們一點也不像。”
“噓?!辟饩犃诉@句話,似是笑意更深些,卻又將食指立在唇邊,輕聲道:“要相像才好,這是我能留在這里的……唯一理由?!?
唐緩突然有些難過,卻無法分辨這突然而至的難過到底是為了誰。原來當緣分淺薄時,留下竟是需要如此荒唐的理由,唐緩只覺這烈酒讓眼眶也有些被點著了。
“我遇到她時,其實已經被廢去功夫,如今還能躍至此處,也當知足。”兮君說完,見唐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些醉意,他又抿了一口酒,聲音似是從回憶中傳來,“初見時,因著這幅皮相才被相中,到這里三月有余,幾乎已經與他一模一樣了?!?
唐緩沒有問他為何會傾心于一個利用他的人,就像她從不敢問自己,為何會這樣在意鐘晹綏。武功失掉可以重新練起,失掉的心,卻再也不容易找回。她知道兮君不會再動練武的念頭,因為危險的替身,將有可能變為棄子。盡管半路被棄與最后被犧牲殊途同歸,與他而言,卻已經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