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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退后半步,稍稍與她拉開些距離,唐緩抬頭看他,正對上一雙有些意外的眼睛。
這是完全陌生的一張臉,明明是清貴俊朗的少年模樣,骨子里卻偏偏生出唯有歲久年深才得以沉淀而成的雍容風雅。
那人一手執著傘,另一只手取出一張紙,展開后遞到唐緩面前,聲音清越地問道:“可是你寫了這張字條,約我此時此地見面?”
唐緩瞥了一眼那字條,上面的字雖然清秀,卻與她的字跡大相徑庭。不知為何心中便來了氣,她連“不是”兩個字都懶得說,只用手背狠狠將眼前那只好看的手擋開,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阿緩,”唐緩走了兩步,卻被攔了去路,身后那人不知如何再次站到她面前,將大半個傘身遮在她頭頂,“認出了我,為何轉身就走?”
認出來了,她當然認出來了。
雖然沒見過他的臉,可是她記得他的身形,他的眼睛,他的手,而他甚至連衣袍的顏色都沒有換。
不愿承認,她竟是真的有一點點想他。
這樣的重逢實在令人意外,若是早幾個時辰,唐緩定然會懊惱渾身的狼狽,可是此時,她只是沉默地低頭,盯著腳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鞋尖。
鐘晹綏打量了她一番,不禁眉頭輕皺,見她低頭,便蹲下了身,問道:“你為何在這里?我不是讓楚六帶你先回愨州嗎?”
唐緩面無表情的臉上費力扯出一個冷笑來,自嘲道:“帶我?帶著我的尸首嗎?”她突然抬頭,直直地望進那雙墨玉一般的眼眸中,話中的每一個字都似裹上了雨水的冷意,卻又情不自禁地帶出一絲悲傷來:“你是故意留下他殺人滅口嗎?”
鐘晹綏被這話問的一愣,有些哭笑不得道:“胡說什么。”話落,看著唐緩臉上不能自已的悲傷,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輕聲對唐緩道:“你當知道,我不會。”
“知道?我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他甚至連愨州的愨字都未曾提及……”唐緩有些哽咽的說到這里,卻突然停住,驀地睜大了眼睛,愨州——皇族鐘氏——未及雙十——
“北靜王……”唐緩喃喃道,在瞿如宮一條命值二十萬金的北靜王,“呵,你是北靜王,你竟是北靜王……北靜王竟然是你!”唐緩只覺不可思議,一時間整個人如失了魂一般,沉淀下來的竟只有擔憂:知墨到底有沒有把定金退回去?這單子,瞿如宮一定不能接!
滿心滿眼皆是煩亂,唐緩雙手扯著頭發,恨不得“啊——”地吼出聲來。
鐘晹綏有些被唐緩的樣子嚇到,一時間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用沒有撐傘的手臂將她擁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時間仿佛一瞬間停滯不前,這突如其來的體溫讓二人都意識到她之前究竟有多冷。她有一種被人從鬼門關拉回的錯覺,只覺得這人身上清冽的香氣無論如何都聞不夠。
唐緩靜靜地窩在鐘晹綏懷里好一會,才啞著嗓子問道:“今日初幾了?”
“今日已經十二了。”鐘晹綏依舊輕輕拍著她的背,答道。
已經十二了嗎?那豈不是只剩十九日了?唐緩苦笑,只剩沉默。
鐘晹綏見她平靜下來,便起身脫掉外袍,將唐緩裹了個嚴實,剛想抱起她朝外走,又突然想到什么,取出些東西遞到唐緩面前。
唐緩看清他手中的東西,正是在靖州遇到楚六那日,她落在客棧里的銀票,以及關于君子陣的那幾張手記。無論是銀票還是那幾張紙,都被折的整整齊齊,唐緩猜測,他看過了。
她此時實在不知應該以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君子陣,便垂了目光,并沒有伸手去接。
鐘晹綏垂了眼看著她的發頂,似怕驚擾了什么似的,輕聲問道:“這是什么?”
他問的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沉穩如他,此時竟十分矛盾。他失掉的記憶中應當有她,這感覺一直十分強烈,如果她身中紙上所記載的君子陣,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釋的通。可若果真如此,眼前的人又該經歷了何種痛苦。
唐緩沒有看他,抿了抿干澀的嘴唇,低著頭艱難道:“這是一場災難。”幾乎快要葬送掉她的整個人生。
鐘晹綏幾乎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閉了眼壓下眼中不知從何而起的酸澀,突然松了一口氣般抱起她朝著寶閣的方向走,“蘭甜玉就在這里。”
唐緩知他的意思,卻搖了搖頭,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去看過,不在了。”
鐘晹綏停下腳步,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到他的皮膚上,熱度灼人。
原來,無論身體如何冰涼,眼淚都是熱的。
“會找到解藥的,你莫要擔心,在這之前,你便好好待在我身邊。”這話里帶著讓人欲罷不能的蠱惑,叫她如何說得出口,她已經服下銀絲壽客,如今只剩十九日可活的話呢。
唐緩在混著鳳尾竹輕響的沙沙雨聲中點了點頭,哪怕只有十九日也好,哪怕他是出于對自己失掉記憶的執著也好,甚至哪怕是可憐她也好,這最后的十九日,若可以這樣過,便已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