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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并不是個適合開車的城市,坡太大也太陡,我們五個人趕到了晨報報社。
是一個小的二樓。
一進門,就是報社的辦公區,里面有十來個職員,瞬間回頭望向我們。
馬處長亮了一下證件“中統審查處的,你們社長是哪位?”
報社里多是些男人,偶一兩個女性。
當李公樸走出來的時候,我瞬間心臟跳了一下。
李公樸看到我,面色不變,說“鄙人李公樸,暫時負責重慶晨報,方才已有中統來人調查,為何又來盤查?”
四周職員們的目光也非常不善。
馬處長皺著眉頭“怎么是你?你不是在西安嗎?”
李公樸先生一笑“哦,我的行程,你們倒是很關心啊。”
“哎,怎么偏偏是你,我說李先生,為何每次捅婁子,你都要第一個舉桿子?還嫌惹的麻煩少嗎?”
李公樸先生笑著一甩長袖。
“我為良心做事,何來的麻煩之有。”
馬處長就說“不論怎樣,上峰已經下令,花園口的事情絕不許再提,否則封報拿人,你當然知道,我們說的出就做的到,花園口的事情,事關國家大局,你們都是憂國憂民憂天下的人,當然懂的其中厲害,總之,話我已說了,你們怎么做,我是管不著。”
李公樸先生說“多謝馬處長相告,我原以為花園口一事也是捕風捉影,可一個小小的報道,就讓你們如此興師動眾,不是不打自招嗎?報社的事情,是我的事情,不勞諸位費心了,請把。”
馬處長氣的跺腳“李公樸,你好自為之,我可告訴你,那個方小青,一定也跑不了。走!”
馬處長被攆了出來,非常憤怒,站在門口喊“查,必須查出方小青,這個李公樸,真是個禍害,遲早有一天收拾你。”
我陪著馬處長出來,問“處長,事情就這樣了嗎?”
馬處長道“嗨,遇上李公樸,總統都沒辦法,你我又能怎樣?他決然不會說出方小青的身份,那我們只能自己查了,兄弟你只要回去和徐部長說是李公樸管著報社,徐部長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我想和李公樸再聊聊。”
馬處長擺手“要去你去,我是絕對不去了,我跟他打了太久的交道,看見他我就頭疼。”
我笑笑“好,那我稍后回去找你。”
“行,我先走。”
當我重新回到報社,李公樸先生對我伸出手“沒想到,又和小友在此相聚。”
我說“緣分啊,我也沒想到,先生會在報社里。”
我聽到旁邊有人罵我“特務。”
我不理會,對李公樸先生說“前些日子在山西犯了些錯,被閻主席一腳踢到軍令部了,這么巧遇到先生,真是緣分。”
李公樸也驚訝“軍令部?那可不是一般地方,小友當真前程無限啊。”
“嗨,別說了。”我非常自來熟的找了把椅子坐下“那軍令部,實在太壓抑,進來出去的,都是抗著將星的,全是大人物,一個也惹不起,我給徐永昌當秘書,那簡直誰也不敢惹,上將跺跺腳,我是真怕啊。”
李公樸就笑。“哪有什么大人物,都是些酒囊飯袋,小友如此年輕有為,為國盡力,征戰沙場,何須怕些整日蠅營狗茍之輩。”
我苦笑著搖頭“非也,軍令部里的人,還是有許多厲害人物,許多為國出力的人,無論哪里,都有好人壞人,徐永昌,我覺的是個好人。”
不料李公樸卻說“徐永昌終究也是屈服在了權利之下啊。”
我不想再說這個話題,這個話題太沉重。
我說“方小青就是周小青吧?”
李公樸點點頭。
“小青近日偶遇了一位河南來這里的逃難人,驚聞了花園口的內幕,我們便決定試著一探究竟,不料,中統立刻上門。”
我撓撓頭說“別說中統,徐永昌已經去找蔣中正了。”
李公樸眼神一亮“已鬧到蔣介石那里了?”
我說“對,我和他講洪水的事情,他讓我來安撫你們,他去找總統商議。”
李公樸點點頭,“好啊,好啊,不想一個報道,能讓蔣介石重視此事,好啊,這件事,還得查下去啊。”
我說“不用查了,我可以告訴你。”
李公樸驚問“你知道內情?”
“事情,就是你們想的那樣,但是,我覺的你們找不到證據,即便找到了,也不會讓你們發表出來。”
他問我“這件事情的真相,知道的人多嗎?”
我搖頭“我也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我猜的到,因為我當時恰好接觸過衛立煌將軍,能知道這件事的,應當只有極高層的人。”
“不錯,這樣的事情,當然只有高層的人才會知道。”
我說“徐部長的意思,是要壓住輿論,那么其他系統,應當也是一個方針,所以,你們的壓力會很大,先生三思啊。”
李公樸考慮了很久,我便等著他。
他說“事情,總該還原出本來的模樣,花園口,我還是要查一查。”
我知道這些人都很執著,文人總是執著的。
“先生已想好?”
他很認真的點頭。
我嘆氣“那就由先生吧,不過,周小青在哪里?中統的人一定是要找到她的,最好還是讓她躲一躲。”
我剛說完,周小青就從后面走了出來,“為何要躲?我便待在家里,看誰來抓我。”
我抬頭,正是那個瘦弱的周小青,她很倔強的揚著頭。
她的身后,還有幾個人,蕭紅和端木蕻良,還有不認識的人,但是蕭軍已不在了。
蕭紅已可看出懷孕的跡象。
我問周小青,“你若真被抓了,你有沒有想,方藍會著急?”
她望著我說“他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也知道我會做怎樣的事,他也攔不住我。”
我站起來“行,我這就給方藍發電報。”
她一急,喊我“武師長,何必讓方藍擔心。”
我指著周小青“你們啊,就是犟,死犟。我也覺的花園口不對,但是我能理解,你們沒見過軍隊打仗,沒見過幾十萬人也頂不住日軍的時候,那種無力,那種恥辱,軍隊,在戰爭中,做出什么樣的時候都是可能的,因為在生死面前,人會瘋狂,在國家存亡面前,軍隊,一樣會瘋狂。”
周小青回我“可是真相呢?真相難道不重要嗎?難道世人不該知道真相嗎?也許,國人也能理解真相支持真相呢?”
我默然,真相,當然重要。
我發現我絕勸不了這些人,我其實連我自己都勸不了。
我自己都不能接受,我怎么去勸他們,談話,不愉快。
我重新坐下,點了根煙。
我想了想,說“諸位終究是為國為民的人,我為軍人,保家衛國當然是分內事,該做事,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無能,是我們守不住這個國家,是我們救不了人民。這都是我們的罪,一百年后,也得被人指著脊梁罵。”
李公樸忽然說“不,軍人無罪。”
端木蕻良說“對,軍人需要,若無軍人,家國已亡,若無軍人,漢家已滅。”
周小青走過來,“請你不要通知方藍好嗎?我們的事情,還會做下去,我不想讓他擔心。”
方藍終究已經成為我們的朋友。
我說“中統的人一定找的到你的,你可以回西安,在西安很安全。”
她回頭看著她的同伴們“不,我要和他們在一起。”
我急著喊“我護不住你們啊,在這里我什么也不是,就是個秘書,我真的護不住你們。”
蕭紅就說“別說這些了,多說也無用,何不去看看風景,想想晚上吃些什么,咱們可是快要連飯都吃不起了。”
我不解,問“這里的生活很困難嗎?”
蕭紅說“忽然涌來重慶幾十萬人,一切供應都開始緊張,日軍又開始轟炸,物價都快飛起來了。”
戰爭,會徹底摧毀這個國家的經濟。
從38年開始,一場真正的民生災難,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