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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光禿禿的捫心崖,黎風蘭真是滿心的嫌棄。
上一世修真界可是用動用了上古神器來鎖他,沒想重生一次竟換成了個破破爛爛的山崖。
這個情況可以用他從《天眠道生》評論區學來的一個新詞形容:消費降級。
但仔細想來黎風蘭和捫心崖也不是一點淵源也沒有。
至少千年前還沒有成為“持律仙尊”的逆徒孟臨洲,就經常被他師尊發配到這里來面壁思過。
這里一度成為孟臨洲第二個家。
捫心崖下起了小雪,獨自坐在山崖下吹冷風的黎風蘭,也從原主師尊留下的乾坤袋里取出了鶴氅披上。
他的身體極差,不但不像別的修士那樣不懼冷熱,甚至隨便吹吹山風,都有可能染上風寒臥床幾日。
想到這里,黎風蘭又不由在心里給林朝塵記了一筆。
但就在這個時候,黎風蘭忽然看到不遠處的崖壁出現了一道黑影。要不是天眠宮護山結界強大,他都要以為這里鬧鬼了。
“還有人在?”黎風蘭不由喃喃自語道。
原來今天還有倒霉蛋和他一樣,被律法堂的人送到了這個鬼地方?
黎風蘭看到了崖壁前的人,而那個人當然也發現了他。
與呆在原地沒有任何交流意愿的黎風蘭不同,幾秒鐘后崖壁前那人居然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正是這一刻,黎風蘭借著月色看清楚了來人的相貌,接著不由瞪大了眼睛。
……怎么會是他?
就在重生后當了五年咸魚的黎風蘭以為,自己已經遠離前世紛擾的時候。不過短短兩天時間,他竟就遇到了第二個故人。
原來這個和自己一起坐在捫心崖下吹冷風的人,就是他上一世那逆徒孟臨洲。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啊。
千余年不見,逆徒的確成熟了不少,五官似乎也更加深刻了。
隔著帷帽黎風蘭看到,孟臨洲一雙鳳眼好似寒冰冷冽,薄唇緊抿渾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味道。他穿著一身黑衣,長發在腦后束成了高高的馬尾,其上插著一支……
等等,那是什么東西?
黎風蘭看到,孟臨洲的發間竟插著一支枯木制成的簪子。
別人或許不懂那簪子是什么,可黎風蘭卻一眼認了出來——那是霧梅花枝。
放眼三界,只有黎風蘭上一世居住的雪域梅洲栽有霧梅,株株都是他的心血。
但那是一千二百年以前的事情了。
小說里寫到——那年眼前這個“好徒弟”前腳剛死了師尊,后腳便放火將霧梅燒了個干干凈凈。曾經遍布霧梅的雪原,最后只剩下一團焦黑……看上去孟臨洲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書里逆徒孟臨洲還說:“霧梅必須用靈力澆灌,被黎扶月養了千年,誰知道有沒有染上邪氣?只有一把火燒了才能叫人放心。”
想到這里,再看一眼孟臨洲發間的木簪,黎風蘭竟不由笑了一下。
這逆徒上一世就和自己不對付,人生最高目標好像就是將他打敗。沒想到一千多年過去了,孟臨洲居然還沒忘記那些破事,燒了自己的霧梅不夠,還折了枯枝插在發間當戰利品。
幼稚,真是太幼稚。
可惜那些身外之物,他早就不在乎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孟臨洲在這做什么?
如今他已經是宗門持律仙尊,早就沒人能罰他。大半夜出現在這,總不能是來捫心崖來的上癮了吧?
“你是為什么被罰來這的?”沒等黎風蘭想明白剛才那個問題,孟臨洲就先這么問了他一句。
此時正好有夜風吹過崖底,撫過他的帷帽,黎風蘭藏在帽下的下半張臉和暗紫色的傷疤露了出來。
他下巴和嘴唇的輪廓極美,可這樣的美襯的那疤痕愈發猙獰。
見狀,就連孟臨洲都不由愣了一下。驚詫之余他居然覺得,眼前的人有幾分熟悉。
在黎風蘭看來,孟臨洲的語氣完全是在審問自己。
或許是《天眠道生》的評論看多了,聽見逆徒的話后,黎風蘭下意識想起一個詞:職業習慣。
盡管黎風蘭懶得搭理孟臨洲,但天道好輪回,千年時光過去,黎風蘭已經不再是能將他發落到捫心崖來面壁思過的師尊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不小心觸到了硯依山的結界。”黎風蘭懶懶地瞥了孟臨洲一眼,非常糊弄的回答道。
沒有想到聽見他的回答,已經當上持律仙尊的逆徒沒有追問,更沒有直接離開。他忽然滿是不屑的冷笑了一下說:“林朝塵?就他事多。”
就他事多?
黎風蘭記得孟臨洲當年就和林朝塵就非常不對付,沒想到一千多年過去了,成了仙尊的他居然變本加厲。
對此,黎風蘭只想說他……罵得好!
孟臨洲穿著一身普通黑衣,還隱藏了修為,明顯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持律仙尊。而一個“普通弟子”這么說林朝塵,顯然是一件非常驚悚的事。
黎風蘭心中雖然無比贊成這句話,表面上還是輕咳一聲提醒了一下孟臨洲。
孟臨洲卻像沒注意到黎風蘭的暗示一樣,直接坐在了他的身邊補充了一句:“不過是個道貌岸然之人。”
要是孟臨洲真是普通弟子的話,說出這四個字的他已經能擔得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了,而黎風蘭應該做的就是將他的行為告知律法堂。
可惜的是孟臨洲不是普通弟子。
更可惜的是,黎風蘭也不是。
相比起這個表里如一,始終和自己對著干的逆徒,黎風蘭現在更討厭的還是林朝塵。
他對“道貌岸然”這個評價,真是再贊同不過。
這世上除了自己以外,原來還是有人能看清林朝塵的!
聽到那逆徒的話,黎風蘭終于忍不住贊成道:“沒錯,我也覺得。”
這回孟臨洲終于正眼瞧了黎風蘭一下。
“孟亭里。”
“嗯?”黎風蘭沒弄懂逆徒這是什么意思。
聞言,孟臨洲又將這三個字重復了一下:“孟亭里,我的名字。”
好家伙,你就是這樣用假名字欺騙師尊的?
黎風蘭裝作不知道的點了點頭說:“我叫黎風蘭,是密光山的弟子。”
“哦。”孟臨洲非常敷衍的點了一下頭。
黎風蘭敢保證自己眼前這位孟仙尊,百分之一萬的不知道“密光山”是什么地方。孟臨洲就是這樣,永遠一副裝都懶得裝一下的樣子,更不會和人客套、說好話。
當年他就是憑借著這樣的一身本事,頻繁來捫心崖報道。
果不其然,孟臨洲下一句話就是:“沒聽過。”
黎風蘭:“哦。”
千年過去,逆徒的情商依舊半點不漲。
大概是沒見過有人和自己一樣無禮,聽到黎風蘭這聲“哦”后,孟臨洲反而忍不住瞄了一眼坐在一邊的黎風蘭。
見黎風蘭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孟臨洲忽然搖了搖頭輕聲說:“世人都說林朝塵是位善人義士,卻不曾想過,當年他殺死的那人,是將他親手養到大的師兄。黎扶月犯下錯事,修真界人人得而誅之……”
坐在黎風蘭身邊的男人停頓了一下,終于將后半句話說了出來:“只有他和……孟臨洲不行。”他的聲音并不大,卻足夠人聽清。
這一次,就算是黎風蘭都忍不住震驚的看了一眼孟臨洲。
重來一世,黎風蘭自己都已經不愿多回憶他身上的惡名。
所以他壓根沒有想過,這世上竟然有人會替自己說上一句公平話。
黎風蘭更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是孟臨洲——畢竟他一向最討厭自己這個師尊。
沉默許久,黎風蘭終于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看到他的反應,倒是一直臭著一張臉的孟臨洲笑了一下。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敢沖這句話點頭的人。”
厲害啊!
聽了孟臨洲的話,黎風蘭也不得不佩服他這逆徒了,原來孟臨洲竟然不是第一次說這番話?
真不愧是他。
想想也有些好笑,當年孟臨洲在宗門中是出了名的叛逆和不服教。誰能料到最后他居然成了天眠宮的持律仙尊,甚至成了仙尊后依舊這么敢說。
皓月漸升,映亮了捫心崖的崖壁。
孟臨洲就這么閉眼面朝石壁打起了坐來,就像是真的在反省什么一樣。
過了不知道多久,黎風蘭忽然聽到孟臨洲又一次開口說:“我有個很多年不見的朋友,要是他在這里,聽到我說的話也會點頭的。”
當年,我有個朋友。
朋友。
這一次黎風蘭敢打包票,要是孟臨洲那位“朋友”在這里的話,聽到他這番話絕對會點頭。
因為,自己就是孟臨洲那個“朋友”。
……
黎風蘭一直都覺得,“逆徒”這兩個字,孟臨洲他當之無愧。
明明他和林朝塵一樣,都是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可這兩人卻走到了兩條完全相反的路上。
與從小就喜歡黏著自己的林朝塵不同,從少年時期開始,孟臨洲便凡事都要和自己對著干了。
收孟臨洲為徒的時候,黎扶月已經是修真界第一人。而能成為黎扶月唯一的徒弟,孟臨洲自然也天資不凡,并且背負著許多期許。
那是黎扶月第一次當師尊,他不想讓一個好苗子折在自己手里,對孟臨洲的要求就格外嚴格。而孟臨洲也沒有辜負師尊的期許,他的修為精進極快,完全擔得上“天才”二字。
可在孟臨洲修為突飛猛進的同時,黎扶月終于發現,自己的徒弟好像有點不對勁。
彼時他還不知道怎樣形容孟臨洲的不對勁,直到死后看過那本名叫《天眠道生》的小說和評論他才明白,孟臨洲的問題學名叫做:中二病。
孟臨洲的叛逆期聲勢浩大。
他想要離開師尊陰影,想要戰勝他,讓他正視自己。
那時黎扶月并不知道孟臨洲在想什么——有林朝塵這個“師叔”做對比,孟臨洲總覺得黎扶月對自己的要求太嚴格,與他的關系也不夠親昵,甚至于……師尊都不常對他笑。
可是年輕的孟臨洲沒有想過,當初照顧林朝塵的時候,黎扶月只是一個普通弟子。
但是在收他為徒的時候,黎扶月已經是當世第一人,以及未來的天眠宮掌門,他身上背負的不知比當年重了多少。